13 追忆莫老

  主控室里，摆了很多绿植鲜花，挂上横幅“热烈庆祝楚城金属公司一号高炉顺利出铁”，领导们要在这里搞出铁仪式。九点钟，白钢和叶而秋到达，方平和程涛跟在后面，几个领导对着监控视频，指点江山，不时发出豪迈的笑声。
  秦海站起身，向叶而秋打招呼：“叶总好！”
  叶而秋和秦海握手：“秦工辛苦了。”
  秦海向叶而秋介绍马的卢：“我不辛苦，辛苦的是马的卢，这次多亏了他救火。”
  叶而秋拍拍马的卢肩膀：“马的卢，这个名字我已经记住了，我就知道，老秦带出来的徒弟，不会差。好样的，小伙子，好好干！”
  出铁仪式开始了，各方领导致辞。
  白钢致辞：“楚城金属一号高炉，是个光荣的炉子，承载了楚城金属几代人的辉煌和希望，希望一号炉全体员工，多出铁，出好铁，为楚城金属的腾飞插上翅膀。”
  叶而秋致辞：“首先我代表北州工设，向楚城金属一号高炉顺利出铁，表示热烈的祝贺！北州工设与楚城金属，是经历考验的战略合作伙伴，实现了共赢和共同发展。北州工设，将以精益求精的技术，无微不至的服务，持续为楚城金属的发展贡献力量！”
  晚上，楚城金属机关食堂二楼雅座，白钢设宴招待叶而秋。
  白钢道：“叶总，您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这位小马表现可谓是神勇。前面那个谁跑了以后，我真以为这座炉子趴窝了，至少要俩月才能玩起来。没想到小马一出手，一个星期就搞定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叶而秋替马的卢谦虚一下：“那还得感谢您支持啊，没有您的信任和支撑，小马就是再大的本事，一周也完不成。小马是我们公司后起之秀，不怕困难，不讲条件，不给自己留后路。楚城金属是我们北州工设的长期合作伙伴，楚城金属的工程一定得干好。”
  方平笑：“为了这个事情，我把王建骂了好几次，骂得他都不敢来见我，今天我要和王建喝几杯，给他压压惊。”
  王建起身敬酒：“方总，感谢您的支持，我们这个工程才能顺利保住节点，您骂我是爱护我，您要是不骂我，我可就找不到北了，我敬您一杯。”
  马的卢站起身：“感谢各位领导信任，说实在话，我一开始心里也没底，是在座各位领导，给了我信心和力量，还有我师父，千里迢迢来给我当后盾。这些我都特别感激，我先干为敬。”
  秦海说：“叶总啊，小马是个好苗子，我建议您重点培养，这样的年轻人多几个，北州工设将来不愁没人干活，像许珩那样的人少几个就好了。”
  叶而秋道：“北州工设的未来就是他们的，我们这把年纪还能干几年？年轻就是好啊，好好干！”
  晚宴气氛异常热烈，大家频频举杯。楚城金属机关食堂大厨的厨艺很精湛，把当地特色菜演绎到位，小炒肉和盐血鸭，那真是一绝。吃完饭回到招待所，马的卢感觉酒足饭饱，胃撑得难受，就到招待所院子里走走。正好碰到叶而秋也在散步，俩人边走边聊。
  叶而秋问：“小马啊，你知道你怎么进的公司吗？”
  马的卢看着他：“叶总，我来面试那天，正好碰到堵门，我因为拉架被带到派出所，回来以后面试已经结束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通知我入职。”
  叶而秋告诉他答案：“是裘同来告诉我，说有个姓马的小伙子，跳出来拉架，结果错过了面试，人力部不予录用。我说那怎么行？人家还不是北州工设的人，能这么有担当，不能这么对待人家。我让裘同去找人力部徐部长，给你直接办入职。”
  马的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纳闷这件事情。怪不得有同事偷偷问我，是不是您家亲戚？”
  叶而秋笑：“这些人的想象力可真够丰富，脑子都不知道怎么长的，如果真是我家亲戚，还会因为错过面试被拒吗？”
  马的卢道：“我们公司好多人，专门编造这种八卦小道消息。”
  叶而秋问：“小马，你来公司一年了，和我说句实话，你觉得公司内部氛围怎么样？”
  马的卢直言：“叶总，说实在话，我觉得公司内部矛盾很大，内斗无处不在，与公司面临的严峻市场环境很不相符。北州工设处于完全竞争性行业，按道理说，应当是心无旁骛跑市场才对，但是现在公司内部很多人不是这样想的，很多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从来不为公司着想。”
  叶而秋道：“你说对了，本来我不想和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这些，因为怕影响公司在你们心目中的形象。北州工设是个好公司，历史悠久，一直以来崇尚技术，朴实无华，在业内的口碑很好。这些年来，被一小撮人，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把公司的风气给搞坏了。拉帮结派，背后拆台，打击异己。我们公司的情况目前很复杂，集团的情况更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但是你们一定要坚定信心，相信邪不压正，像你师父这样踏实肯干的人，还是占主流的。公司的前景，我还是很看好的。”
  马的卢道：“叶总，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受那些人影响，有您这样的领导，有我师父这样的骨干，北州工设的未来，我们都很有信心。”
  叶而秋忽然问：“小马，你认识莫一铸老先生？”
  马的卢很意外：“认识，一年前，我和莫老先生在饭店偶遇，老先生晕倒，我把他送医院，当时他夫人还没赶到，我照顾了他两天。”
  叶而秋道：“你知道这个莫一铸和我什么关系吗？”
  马的卢瞪大眼睛，摇头。
  叶而秋道：“莫一铸老先生是我的师父，他一年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聊了足足一个小时，关心北州工设目前的发展状况。电话里，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你是个厚道的小伙子，素不相识，救了他的命，送他去医院，照顾了他整整两天，还分文不取。”
  马的卢惊讶：“原来莫老是您的师父啊！我那只是举手之劳，他那么大年龄了，况且他还是北州工设老前辈。”
  叶而秋叹气：“莫一铸老先生是多好的人啊，可惜去年他已经在澳洲去世了。他各种老年病缠身，澳洲的医疗费太贵，到后来就放弃治疗了。”
  马的卢心头一沉：“太可惜了，老先生特别有修养，德高望重，我还盼望着将来有机会再和他见一面呢。”
  叶而秋道：“最遗憾的是我，一直到他去世，我都没有补偿他老人家。”
  马的卢不解：“补偿？”
  叶而秋道：“大约二十年多前，我担任一个重点项目的主要设计人，莫老担任审核人。在图纸已经审核结束、完成签字的情况下，我出于优化方案的目的，晒图之前，临时改了底图上几个关键参数，结果造成了重大工程返工，甲方向北州工设索赔。莫老关起门来把我痛批了一顿，出门后却承担了全部责任，说他负主要责任，他没有审核出关键错误。最后公司免掉了他的副总工职务，降为普通员工，他默默承受，一直到退休。后来我多次找到莫老，提出要给他经济补偿，他坚决不要，分文不收。”
  马的卢唏嘘不已：“莫老真是宽厚长者，对年轻人这么爱护，自己忍受那么大的委屈。”
  叶而秋道：“所以在我从业生涯中，我不断告诫自己，要向莫老先生学习，要保护青年才俊，为北州工设未来的发展积蓄人才。向黄恩泽那样的小人，我坚信不会成为北州工设的主流，北州工设是有优良基因的，那个基因，来自成百上千个莫老那样的人。”
  晚上，马的卢想着叶而秋的话，找出《莫一铸工程日记》第三册，努力寻找相关痕迹。果然，翻到1984年9月10日，上面写着：“此次项目返工，致国家巨损，皆吾之过也。盖因：其一，余未尽审核之责，失察于微，发图之前，未尝再度审阅；其二，余未立严质之训，致使后生重成本而轻质量。小叶年少，来日方长。所有罪责，愿一身当之。”
  马的卢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被莫老呵护的年轻人“小叶”，就是叶而秋董事长。莫老默默承担了全部责任，保护了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