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初到楚城

  二年春，马的卢登上南下的火车，去楚城金属制品公司，调试他突击设计的喷煤系统。走之前，他收拾了一下行李，还专门带上了《莫一铸工程日记》。
  火车越往南，愈发郁郁葱葱，颜色从枯黄，逐渐演变成翠绿。火车过了长江，就是山，山洞，山，山洞，山，山洞。
  到达楚城火车站，已是半夜。出租车司机一听，去楚城金属公司？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去，太远，路不好走。无奈之下，马的卢只好坐上了摩的，黑摩的。
  市道，县道，乡道，村道，越走越荒凉。马的卢不由得毛骨悚然，脑海里不断浮现杀人抛尸的剧情。马的卢不知道，其实黑摩的司机和他一样，高度紧张，也随时准备和歹徒乘客搏斗。
  约莫开了二十公里，在一个鸟不拉屎之处，终于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楚城金属公司招待所到了。黑摩的司机和马的卢都如释重负，感谢上天不杀之恩。付车费，办理入住，等安顿下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次日清晨，招待所院子里，樟树上麻雀叽叽喳喳，马的卢被吵醒，简单洗漱，径直向项目部走去。
  路上很多早点摊，炒粉香味扑鼻。马的卢要了一份，味道还不错，油乎乎的，虽然辣，但是配料丰富，有炒鸡蛋、洋葱、豆芽，一碗吃下去，浑身细胞都被唤醒了。
  项目部在一个小院子里，租的是民房。
  马的卢问一个矮墩墩小哥：“请问王建经理在哪里办公？”
  小哥手一指：“在那边第三个办公室，开着门的那个。”
  马的卢谢过小哥，朝着手指的方向走过去，看到屋里一个四十多岁男子，胡子拉碴，黑不溜秋，正叼着烟写东西。
  “您是王建经理吧？我是电气室马的卢。”
  “哦，你好，昨晚到的？”
  “是的。”“来北州工设几年了？”
  “不到一年。”
  “刚来北州工设？会干吗？”
  “算会吧。”
  王建不冷不热，脸部肌肉僵硬。
  王建打了个电话：“小沈，你来一下，带刚到的马工，去一下喷煤电气室，把他介绍给楚城二建的赵工。”
  几分钟后，小沈来了，就是刚才院子里遇到的矮墩墩小哥。小哥姓沈，是这个项目的资料员，除了管资料以外，还负责项目部吃喝拉撒的杂事。
  小沈带着马的卢，朝着喷煤电气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路上不停地碰到楚城金属工人，清一色的藤编安全帽，和小沈亲热地打招呼。
  小沈边走边说：“这个工程的施工分包单位是楚城二建，和楚城金属是长期合作伙伴，在这个山沟沟里呆了十几年，一直有项目做。”
  马的卢看着四周的深山老林：“在这里呆十几年，可真不容易，鸟都飞不出去。”
  小沈叮嘱：“马工，您刚来，晚上不要到处乱跑，这里是山区，经常有外地人到这里出差，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
  马的卢惊诧：“啊？！这里这么恐怖啊。”
  到了喷煤电气室，小沈招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小沈给他俩介绍：“赵工，这是我们公司马的卢，昨天才到，来调试喷煤系统。马工，这是楚城二建电调队赵工，是您喷煤系统的调试搭档。”
  老赵一把握住马的卢的手，像逮住了情妇的手一样：“欢迎欢迎，可把你给盼来了。”
  马的卢受宠若惊：“赵工好，以后还请您多指点。”
  小沈道：“您二位慢慢聊，我还有事儿，先回项目部了。”
  老赵道：“你忙你的吧，马工交给我。”
  老赵带着马的卢，把喷煤系统几个构筑物、各层平台，都爬了一遍。然后就是高配室，低配室，主控室，挨个进去看了一下。
  马的卢对现场安装进度，心里基本有数了。高压柜、低压柜、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柜、操作箱等非标设备，都已经安装就位。动力电缆和控制电缆，敷设就位，目前还在校线。机旁单机试车，已经在开展，大设备都已经动过。
  老赵递给马的卢一支烟：“抽支烟吧。”马的卢连忙说：“谢谢，我不吸烟。”
  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一串烟圈：“干我们这一行的，苦逼差事，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碰上效益不好的项目，还挣不到钱，回去被老婆骂惨了。”
  马的卢安慰他：“只要有活干，总归能挣到钱的。”
  老赵问：“马工，今晚有没有空？弟兄们聚聚，给你接风。”
  马的卢推辞：“赵工，您别客气，改天我请您吧。您经验丰富，多教教我。”
  老赵笑：“你太谦虚了，我大老粗一个，大学都没上过，那儿能教你啊。你别推辞了，弟兄们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
  马的卢道：“那好吧，谢谢，这次您请，下次我请。”
  老赵道：“谢啥？晚上见，地方订好了，我提前发信给你。”
  中午，马的卢回项目部吃饭。北州工设的人陆续返回，从工地各个角落，共十来个人，有项目管理人员，还有各专业施工服务人员。
  女房东张姐，四十多岁，离异带着女儿，靠收房租过日子。租客很单纯，就是干楚城金属公司项目的人，这些年换了一茬又一茬。
  除了挣房租，张姐还给项目部烧一顿中饭，拓展了产业链。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把老姐姐也喊过来帮忙。
  十几个人吃饭，炒七八个大锅菜，米饭要两大锅。临时小食堂配置简陋，没地方坐。每人发一个不锈钢大碗，先装饭，然后上面盖上菜，可称之为疑似盖浇饭。饭盛好了就端走，到院子里找个地方蹲着吃。
  马的卢觉得，张姐菜烧得还可以，重油、重盐、重辣，很下饭，典型民工菜，缺点是每个菜都辣，而且辣得很。
  马的卢看中院子里一个角落，有一块大石头，便坐下吃饭，晒着太阳挺好。正吃着，看到张姐和王建在屋檐下擦身而过，王建抬起胳膊肘子，碰了一下张姐的腰，张姐回头朝他一笑。那个笑，是有内涵的，马的卢秒懂。
  张家老姐姐话很多：“菜好不好吃啊？明天想吃什么啊？”
  有人建议：“菜太辣，嘴都要肿，明天不要放辣椒了，您这炒青菜都放辣椒，太夸张了。”
  老姐姐一脸诧异：“不放辣椒啊？不放辣椒怎么能吃得下饭？”
  有人抗议：“放了辣椒才吃不下饭，不仅嘴肿，菊花都快肿了。”
  老姐姐没听懂：“什么菊花啊？我做菜不放菊花。”
  有人“噗”，嘴里的饭喷了一地，老姐姐莫名其妙看着他。
  下午马的卢开始干活。他找来一个空电缆卷盘，放倒，姑且当个桌子，又找来几块砖头，当凳子，这样临时办公桌就搭建完毕。
  马的卢把笔记本拿出来，用编程电缆和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连接，开始下载配置，激活各个模块。可编程逻辑控制器的程序，出差之前他就已经编好了，至于是否走得通，要经过联动试车考验。
  老赵手下还有俩兵，小葛和小汪，配合马的卢开始打点。所谓打点，就是从配电柜、操作箱，以及现场各个检测开关处，进行短接，验证接线准确性。
  马的卢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可编程逻辑控制器信号反馈。电调队的人则在现场各个平台跑。双方用对讲机联络。
  小葛呼叫：“马工马工，现在是一号阀门开到位信号。”
  马的卢回复：“一号阀门开到位信号有了。”
  “现在是一号阀门关到位信号。”
  “一号阀门关到位信号有了。”
  小汪在皮带机通廊上呼叫：“马工马工，现在是二号皮带轻跑偏。”
  马的卢回复：“二号皮带轻跑偏信号有了。”
  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了，收工。小葛和小汪从现场回来，在控制室歇会儿，浑身都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