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外入职

作者:山土土木
  北州一重是国有老厂,一万多人,五十年代建厂,苏联援华第一批项目之一。苏式旧厂房,厂区里随处可见,旧标语依旧清晰,书写着“抓革命,促生产”。这里工作压力不大,若说每天有效工作时间,也就一两个小时,然后就是喝茶看报纸。每个人在这里,都要有一颗螺丝钉的心,只要拧紧自己的螺母,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操心,当然主要是没资格操心。
  马的卢回到北州一重,继续上班。把应聘北州工设的事情忘记了,既然被这家公司拒了,就继续等其他几个公司的消息。厂里一年一度的中修开始了,马的卢是主力队员之一,忙得不亦乐乎,连续几天像个猴一样,在基坑里上蹿下跳,一身油污。周五下午检修结束,马的卢洗澡,换掉工作服,发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他试着拨回去:“您好!请问谁找我,我是马的卢。”
  对方答复:“您好!这里是北州高科集团设计咨询有限公司,我是人力部刘梅,现在通知您被录用了,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到公司人力部来报到。”
  马的卢一脸懵逼:“啊?!”
  刘梅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马的卢感到莫名其妙:“我不是错过面试了吗?怎么又被录用了?”
  刘梅答复:“那您就别管那么多了,您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答复,下周一能来报到吗?如果您不打算来,现在就要和我说明,我要和领导汇报。”
  马的卢道:“那不是……,哦,能来,能来。”
  刘梅叮嘱:“那您下周一到了以后,打我电话,我来门口接您,来的时候别忘记带证,毕业证、学位证、身份证原件。还有,带三张一寸彩照,我要给您贴在信息表上,还要办员工卡。”
  “好的,谢谢刘工!下周一上午见。”
  马的卢一脸懵逼,觉得这北州工设真是个奇葩公司。面试迟到一会儿,就死活不给面试了;现在没面试,居然又通知入职。他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忽然想起,拍他肩膀的那个裘,对了,可能就是这个裘,帮自己去和人力部打招呼的。那这个裘,还真是个好人。今天这么一看,拉架没有白拉,北州工设还有点人情味儿。
  马的卢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同事们都莫名其妙。
  好心的同事提醒他:“小马,你不要大意,可能是这段时间检修太累了,抑郁症之前,都有狂喜的症状,狂喜之后就是痴呆。”
  马的卢道:“我哪天不高兴啊,我天天都很高兴,抑郁个球啊。”
  马的卢心里盘算着,既然北州工设已经决定让他入伙,那就去吧,比这里薪水高一些,这是现钱,他太需要现钱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自己还不是英雄汉。既然要去,首先就要把狗窝搞定。目前租的小房子在北州一重附近,离北州工设太远,不行,要换地方,否则天天上班倒地铁,太远,太费劲。
  于是马的卢给房东打电话:“张阿姨,我是租您房子的小马,我现在换工作了,要搬走,您的房子我不租了,麻烦您,把多交的房租和押金退给我吧。”
  张阿姨拒绝:“呦,小马啊,瞧您这话说的,还退啥押金啊?您退租可以,但是租期还没有满,按照咱俩的合同,押金是要扣除的。”
  马的卢哭穷:“张阿姨,您看,我吧,比较穷,手里没啥积蓄,而且这次退租,提前的时间也不长,您就扣一半押金,怎么样?”
  张阿姨不给面子:“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虽然我平时把您当儿子疼,但是押金不能不扣,因为我也很穷,而且是您要提前退租,不是我赶您走,您自个儿违约,我也没办法。”
  马的卢听着她絮絮叨叨,脑袋瓜子疼,恨不得把她的胖嘴缝上,扯什么“当儿子疼”,疼个屁。马的卢败下阵来,押金扣就扣吧,没办法,钱在人家手上。和张阿姨扯完了,他就去北州工设附近,找中介打听房源。房产中介很热心,一下午带他跑个不停,前后看了三套一室户。第一套,半地下室,太阴暗;第二套,不带电梯的顶楼,太高;第三套,没电梯的三楼,马马虎虎。马的卢把第三套给租下来,和新房东签完合同,拿了钥匙,算交接完毕。次日一早,马的卢把老房钥匙还给张阿姨。
  张阿姨进屋查看,一脸嫌弃:“你看看,墙上给你弄了几个坑,你看看,屋里被你弄得像猪窝似的,马桶黄巴巴的,还有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
  马的卢没好气:“您见好就收吧,押金我都没和您计较,屋子里东西都好好的,您上哪儿找我这样的优质租客?拜拜。”
  张阿姨见好就收,并没有拽着他。马的卢拖着俩箱子,打车直奔新租房。捯饬了大半天,屋子终于收拾好了。此时天色已晚,他出门觅食,进了街角一个回民老餐厅,要两块麻酱烧饼,一份凉拌菜,简单吃两口,还弄一瓶啤酒解渴。邻座坐着一位约莫八十多岁老先生,独自一人用餐。
  老板过来和老先生搭讪:“我记得您,您是老主顾啊,有几年没来了。前些年您每天都来,每天都是麻酱饼、豆汁儿、大头菜、鸡蛋。”
  老先生说:“您记忆力真好,我这几年到澳洲去了,孩子在澳洲,让我老两口一起去定居,我本来不想去,但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儿子。在澳洲的时候,老是惦记着,您这麻酱饼的味道,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这会儿我回来处理房产,好不容易吃到了。”
  老板问:“您退休之前是北州工设的工程师吧?”
  老先生眼睛里写满了问号:“对啊,您怎么知道的?”
  老板笑:“以前您在这儿打电话,我在柜台听到的,您说北州工设,又说到啥项目,所以猜您是北州工设退休的。”
  老先生道:“您猜对了,我在北州工设干一辈子。现在回头想,人生就像一场大梦,时间眨巴眼儿,就过去了。现在得北州工设,找不出几个我认识的人,都退休了。”
  老板问:“那您这房子一卖,以后不打算回来了?”
  老先生叹口气:“是啊,这一卖,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仔细想想,还真舍不得。今后,这么好吃的麻酱烧饼,怕是再也吃不上了。说实在话,澳洲那地方,我真不喜欢,地广人稀的,哪儿有咱们北州这个烟火气。”
  老板道:“那您这几天,每天都来吃,我给您免费,老主顾了,这都是缘分啊。”
  马的卢在旁边,听着他俩对话,心头不由得沧桑起来。这街角热闹如斯,旧人去,新人来,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延续着市井人气。胡同还是那个胡同,餐馆还是那个餐馆,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马的卢觉得,人生有时候很真实,有时候又像电影,分不清边界。自己的未来,也许就像这个老先生一样,在北州工设默默干到退休,最后了无痕迹,被世间所遗忘。
  老先生吃完饭,还打包了一份,刚站起身,忽然仰面倒下。马的卢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脚背撑住老先生后背,避免他后脑勺着地。马的卢随即拨打了120,没几分钟救护车赶到,马的卢和饭店老板帮忙,把老先生抬上车。饭店老板叮嘱小伙计,照看好店面,便和马的卢一起上车,救护车径直开往附近医院。经过一夜抢救,老先生终于苏醒了。
  护士指着马的卢和饭店老板,告诉老先生:“大爷,是这俩先生把您送来的。”
  饭店老板不停地搓手:“您可醒了,真是太好了。”
  老先生眼含热泪:“谢谢你们俩,给你们添麻烦了。”
  饭店老板指着马的卢:“您别感谢我,要感谢这个小伙子,他在您倒下的那一瞬间,一下子冲过去,用脚背垫住了您后背,要不然您后脑勺着地,那就危险了。”
  饭店老板见老先生苏醒,心里一块大石头便落地了,他还惦记着他那麻酱烧饼店,便和老先生、马的卢告辞,匆匆而去。
  老先生向马的卢表示感谢:“谢谢您,小伙子,要不是您手疾眼快,我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马的卢道:“您快别那么说,我碰巧在旁边,应该的。您在北州,还有什么亲人吗?”
  老先生道:“我在北州没有亲戚,我老伴在澳洲,我给她打个电话。”
  马的卢帮老先生拨通,递给他。老先生和老伴通话,老伴在电话那头急哭了。老先生告诉老伴别急,他现在状态很平稳。
  老先生告诉马的卢:“我老伴订了飞机票,后天上午就可以赶到医院。我叫莫一铸,从北州工设退休的。今天真的是给您添麻烦,等我老伴到了,我让她给您一些礼金,作为酬谢。”
  马的卢赶紧推辞:“莫先生,不用了,我这是举手之劳。谁摔倒在我旁边,我都会帮助的。我叫马的卢,马上就要入职北州工设,咱俩挺有缘分的。那您今天和明天有人来陪吗?”
  莫一铸道:“没有人陪,您别管我,我让护士帮着找一个护工。”
  说罢,莫一铸委托护士去帮他找护工。护士出去没多久,回来告诉他,护工这几天都在忙着,目前没有空闲的,能否找个亲戚,或者旧同事来顶一下?周一就有护工空出来了。
  莫一铸道:“那就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克服一下吧,原先的同事都很忙,我也不好意思给别人添麻烦。”
  马的卢道:“那我留下来陪您吧,这两天正好周末,我也没啥事儿。”
  莫一铸眼含热泪,感激地点点头。
  接下来两天,马的卢就呆在医院里,照看莫一铸,帮他买饭,帮他喊医生,扶他上厕所,晚上就睡在病房躺椅上,同室病人都以为,马的卢是莫一铸的孙子。莫一铸清醒的时候,马的卢陪他聊聊天。
  莫一铸道:“我小时候在广西长大,五十年代考入北州大学,念金属冶炼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北州重工业设计院,也就是北州工设的前身。这一晃就是几十年,从毛头小伙,一直干到退休,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工程。以前年轻的时候,干项目可真不容易,坐车几天几夜,是常有的事儿,吃住都在工地上。那时候工程周期长,一个项目要干好几年。”
  马的卢钦佩:“那您的经历可真丰富,都够写本书。您可太厉害了,五十年代能考上北州大学,那在各个省都是学霸啊。您原先干工程吃的那些苦,对于现在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
  莫一铸笑:“啥学霸,无非就是学门技术,然后建设国家。那个时候的人,都比较简单,干工程就是建设祖国,热情特别高涨。现在不一样,现在干工程,是一种商业行为,首先要考虑利润。”
  马的卢道:“您这一代工程师,特别有家国情怀,这种情怀,现在人很难体会到了。”
  周日下午,莫一铸老伴赶到,她拉着马的卢的手,千恩万谢,拿出五千块钱,要作为酬谢。马的卢坚决推辞。老伴没法,转身看着莫一铸。
  莫一铸道:“小马啊,既然您不肯要酬谢,那我送您一件礼物,作为纪念,如何?”
  马的卢问:“您别那么客气。”
  莫一铸让老伴把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三个大本子,递给马的卢:“小马,这是我毕生所写的工程日记,本来想留着自己看的。现在把它送给您,您闲暇之余可以翻翻,就当是看故事吧。”
  马的卢双手接过来,只见封面上写着,“莫一铸工程日记”,随便翻开一页,里面是用钢笔手写的文字。
  马的卢心头一热:“这可太珍贵了,那我留着好好读,谢谢您!”
  马的卢与莫一铸夫妇辞别,回到住处。晚上,马的卢拿出《莫一铸工程日记》第一册,钢笔字飘逸洒脱,扑面而来。第一页时间是1955年9月1日,写着:“月初,余毕业,入北州重工设计院,隶冶炼室。室仅十间陋舍,人各一案、一椅、一规、一尺,夜绘则蚊蝇扰人。由是,吾之匠业始矣。师陈子昂,乃国内勘察设计之宗师,昔以庚款游学美利坚,工程业绩甚多,民国年间即蜚声中外。余得列门下,幸甚幸甚!”
  马的卢仿佛看到,青年工程师莫一铸大学刚毕业,在设计院简陋的平房里,挥汗如雨地画着图,不停拍打着蚊虫,对恩师充满敬佩。
  周一早晨,北州工设门口,马的卢准时出现,他拨通人力部刘梅电话。几分钟后,刘梅来了,五十岁左右,矮矮胖胖,里里外外透着敦实,走起路来呼扇呼扇,属于那种典型北州大妈。
  “小伙子长得挺帅,这么高啊,多大了?”
  “二十七。”
  “老家是哪儿啊?”
  “四川。”
  刘梅道:“四川啊,我喜欢四川人,特别会享受生活。不像北州人,天天赶得像投胎。川菜特别好吃,李庄白肉,辣子鸡,红糖冰粉,还有那个燃面,都好吃,哎呦,说得我都馋了。”
  马的卢笑:“那找时间,我请您吃川菜,北州的川菜馆子好多。”
  “爸妈是干啥的?”
  “爸妈都是地方企业员工,现在都退休了。”
  “有对象了吗?”
  “没有。”
  从公司大门到电气室,几分钟之内,刘梅就把马的卢隐私打听清楚,包括家世背景、个人情况、爱好特长。俩人来到电气室主任办公室门口,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资料。
  刘梅敲门:“高主任,这是新招来的马的卢,我给您带来了。小马,这是电气室高主任。”
  高主任名叫高斌,个儿不高,颇有儒雅风范。这电气室,是北州工设下属最大设计科室,一百多人,搞电气、仪表、计算机等专业设计调试业务。
  高主任从屋里迎出来,招呼刘姐和马的卢坐下:“刘姐,怎么劳您大驾?您说一声,我找人去接就是了。”
  刘梅笑:“人力部还有事,你们聊吧,我就不坐了,如果真想感谢我,改天请我吃饭吧!”
  高斌在走廊相送:“那是必须的,改天一定请。”
  刘梅打趣:“改天是哪天啊?人家说改天请就是不请。”
  “那就今晚,就这么定了。”
  “哈哈,和您开玩笑,我今晚还有事儿呢,再约吧,我走了。”
  高斌和马的卢回到屋里。
  “小伙子,我看了一下你的简历,硕士方向是机器视觉,后来课题实施效果怎么样?”
  “那是导师在航天科技接的项目,后来通过结题验收,甲方还是挺满意,系统对产品缺陷的检测率达到预期指标。”
  “毕业了以后在北州一重做什么具体工作?”
  “在厂里电气车间,点检维护电气、仪表设备。”
  “绘图软件熟悉吗?”
  “熟悉,在厂里搞技改的时候用过。”
  “自己独立编写调试过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吗?”
  “编过,厂里循环水泵房程序就是我编的。”
  俩人从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聊到配电,又从配电聊到仪表。高斌对马的卢工作经历鉴定完毕,这家伙是个现成牛马,来了就可以上手干活。
  高斌突然话题一转:“你和叶董事长认识?”
  马的卢莫名其妙:“不认识啊。”
  “那你认识办公室裘主任?”
  马的卢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也不认识。”
  高斌话音故意拖得很长:“哦……”
  马的卢再傻,也能听得出来话中话“你小子骗我的吧”。俩人又接着聊技术。马的卢能听得出来,这高主任对技术兴趣浓厚,实践经验丰富,是个行家里手。他的知识点和兴趣点,属于那种传统设计院知识分子的特点,即熟悉行业工厂,熟悉电气技术解决方案,熟知标准规范。
  高斌拨了一个电话:“秦工,请来一下。”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男人。
  高斌介绍:“这是电气一组组长秦海,以后你就跟着他干,他就是你师父。秦工,这是新来的马的卢,这个徒弟就交给您了。”
  俩人使劲儿握手,马的卢感觉到,秦海这双手温暖且有力。秦海带着马的卢,来到电气一组办公区,这是一个大开间办公室,里面排满工位,趴着十几个图农,充斥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秦海给他安排了工位,在房门附近。新来的坐门口,老师傅坐里面,这是北州工设的规矩,组长徒弟也不能例外。秦海带他领吃饭家伙,电脑、手册、标准、图集,这些都是图农必备。电脑还是二手,键盘上脏兮兮,说现在公司节省开支,新来的一律二手。俩人还一起去图库,秦海让他借几套图,配电系统图、电气施工图之类的,说让他熟悉一下公司图纸风格。马的卢心里很感谢高斌,给他安排了这么好的师父,有知识分子的学识,也有乡下老农的质朴。秦海既像他爹,又像是他大哥。说像他爹,是对他关怀备至,温暖有加;说像他大哥,是和他无话不谈,不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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