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四)——不许忘……
作者:落丛笑
自记事开始,无疆诡域阴邪之气所幻化的“人”,带给闻故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情假意。
那地方很诡异,仿佛包罗了世间的万种丑态。
无疆诡域每日总会精挑细选一些人间发生的事,以怨化物,让闻故身临其境。
他隔着幻境,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一名宗门修士。这人根骨上佳,天资聪颖,又勤学善思,懂得举一反三,帮扶同门。闻故在幻境中跟着他修习,听他给旁人讲解功法时,自己也能有所参悟。
闻故学着幻境中的人,叫他师父。他以为这人会有很好的结局,可后来却发现他道貌岸然,因贪婪堕入了魔道,屠尽同门,挑断了其师筋骨。
闻故把他视为师父,可师父杀了师父。
那时的闻故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曾经所展露出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后来,无疆诡域又向闻故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富家女外出赏玩,扮男装,却遭逢劫匪拦路,家丁随从皆被打倒,富家女性命堪忧。突现一文弱书生,挺身而出,搏命以护,后有官兵巡察路过此地,救众人。事后,富家小姐露真身,以钱财赠之,书生拒,作客卿于其府,待科考之日再动身。朝夕相处,小姐见其貌秀,观其待人处事之行,觉此书生秉性纯良,又学富五车,情致雅然。小姐动心,其父母爱女心切,从未有攀龙之念,亦不强求门第相宜。父代其女,问书生之意。书生受宠若惊,坦言其对小姐一见钟情,日久情深。两人遂成亲,比翼齐飞。
这是富家小姐眼中佳话的部分,在闻故眼中却全然不同。
书生好赌,家财尽失后起了歹念,知县中一小姐人美心慈,本想装乞丐讨要钱财,后来却发现这小姐常扮公子模样,在外赏玩,便心有了另一计。用最后钱财买通了地痞,让其扮匪寇唬人,他自己则伺机而动,估算了好巡察官兵来此地的时间,以文弱书生示人,作英雄之姿救人。又虚情假意,拒其钱财,却以科考路费被窃为由,居于府,赚钱财。又以蜜语骗小姐芳心,知其心中情郎应是何种模样,向其梦中情郎之姿靠拢。书生的算盘打得很响,每一步也走得很准。装地毫无破绽,在婚后却一点一点暴露。
故事的最后,书生又开始夜以继日地赌,在被发现之前,卷走了富家小姐的全部钱财,害得一府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
那时的闻故不懂无疆诡域为何要让给他看这些故事——故事的书生,坏得可恨,恨不得千刀万剐。而这个小姐,又很傻,一步一步走入书生的圈套,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在这样的故事中,闻故越发的不明白,对于凡人来说,什么才是真的?
他又该相信什么?
无疆诡域几乎每日都会给闻故营造不同的幻境,后来他看到的故事,依旧充满了血腥、算计、残害……故事里的许多人,仿佛都带着一张伪善的面具,面具撕下的那一刻,都会露出阎罗的模样,甚至,比那更可怕。
这样的故事看多了,这样的日子过多了,闻故的心越来越麻木,从内而外散发着阴沉的死气。直到他看到了两个命运迥然的孩子。
幻境中,闻故亲睹了一子的出生,和被遗弃的全过程。那是饥荒泛滥的年代,饿殍千里,人竞相食。许多孩子被人煮着吃了。闻故看到,有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孩,被伯父扔进了锅里,成了长辈的口中餐。而另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孩,父母以血肉供养,在他们死之前,夜晚将他放在了木盆中,顺着偏僻的河流顺流而下。他们长跪在岸边,祈祷孩子能够在这乱世中,顽强地活下来。后来,他果真被一僧人捡到,在寺中抚养,后来他成了住持,救了无数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的不同命运,让闻故产生了好奇——自己的父母,到底为何将他遗弃?在无疆诡域里的他,到底是死是活?
想要找寻到自己的父母,又想知道烦人的凡人之中,到底为何么会有如此多的虚伪之徒,有人会真心以待他吗……
诸多的疑问环绕于他的心,闻故有了想要离开无疆诡域的决心。
想要问个明白,所以他同这片地方弥漫的阴煞签订了契约。它们助他离开,他作它们的熔炉。
然而,从逃出来后,闻故所受到的追捕,远远多于真诚以待的心,甚至说,他所求的凡人真心,近乎于无。
体内的阴
煞,听得到凡人的心声。而他自己,也在日复一日的无边怨恨中,最善洞察人心。
许许多多的人,在看到他时,总带着觊觎的眼神,尤其是那些修士。
他们像他的“师父”一样,贪慕无穷无尽的力量,哪怕这力量难以自控,有灭世之危。他们一边追杀他,又一边盘算着,如何得到他的力量。
这样天涯海角被追杀的日子,他受够了。有几个瞬间,闻故想要灭了这个没意思的人世,让整个天下都沦为阴煞的熔炉,将所有人都炼化成永远不会争吵的死魂傀儡。
直到因为哪条蠢笨的恶龙,闻故遇见了叶青盏。
她染着茶花的气息,不带任何恶念,一颗心包裹着满满当当的爱,唯一的执着,就是要寻到双亲。而面对自己从未遮掩过的杀意时,她也只是想着如何摆脱,从未对他的力量动过贪念。
或许是她看不见,又或者不懂。
也许是因为阴煞,也许是因为闻故从小见惯了各种虚伪假意的面具,因而对于他来说,叶青盏直白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帮她时,那一瞬,闻故心底隐秘的惊喜大于了对她拥抱的渴望——原来,在人世上,竟然也有人需要他,而不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力量,继而杀之后快。
闻故听着叶青盏真诚又小心的心跳声,明白她的不安与对自己的不信任。这令他很不舒服,有种荒唐的挫败感。
而这种不舒服,在看到她的梦境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梦中一家人和美互爱的样子,是无疆诡域从未让他亲临过的人世之幸。
他生了好奇之心,真有这样的人家吗?
这样的人家应该不会扔孩子吧。
带着这份好奇心,闻故继续观察着叶青盏的一言一行。
她对于村人的真诚从不含假,面对思宁庵尼姑的照拂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于亲情的执着早已超越了对活着的希望。想要找到父母的夙愿,并未因为身子抱病、光阴流逝而浅淡,反而与日俱增,在梦中千万次含泪相追。
人世真有如此真情在吗?
心头愈加深重的疑问,让闻故忽视了她对他所有的小心思。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在他看来,直白得可爱。
所以——
闻故低眸,看着怀抱中沉睡的女子。
双眸轻阖,秀眉含春风,粉唇染春色。
看来,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闻故想起了方才。
这位小夫子,教完他写字后,坐在一旁的椅子看着他写,谁知看了没几眼,便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出去千万别说是我教的你,记住,绝对不许说!”忽然又弯起了唇来,清浅的笑意比星辰更为璀璨,她在睡梦中道,“爹、娘,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话落,闻故眉心骤蹙,放下笔,看向叶青盏的目光有些许心虚。他不敢告诉她,擅自封存了她的记忆。
怕叶青盏因为这一次救父母无果而继续伤心自责,以至在追梦中,都在痛骂自己。
她骂自己,这让闻故很难受,比叫他死还难受,比欺骗他,还让他难受。
沉浸在梦乡中的少女,笑意灿然。闻故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的专注。
若是以后知道了生气,打他怨他都可以,只要她和自己待在一起时,能够真心地多笑笑。余下的事,以后再说。
冰凉的指腹摩挲于少女的脸上,温柔又缠绵。叶青盏一张笑颜之上,眉头皱了皱,又很快地舒展开,假装呵斥道:“黄球球,别闹!”
轻点在少女眉目的间的手指顿住了。闻故打横将人抱了起来,神色晦暗。
体内的阴煞随着他的脚步伺机而动,心口的黑雾具化成了一道苍厚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们吃掉她,她是如此美味、诱人,只要吃掉她,你同我们一起,就能多活数年。如此,你便可继续在人间寻找你的父母。听话,孩子,让我们吃掉她、吞噬她——”
刺耳之音未完,闻故便汇全身真力于心脉,打碎成团的阴煞。
唇角沾血,闻故弯腰,将叶青盏放在了榻上,坐在榻沿,继续垂眸注视着她。
体内的污秽,越来越不受控了,像疯了一样想要逼迫他,对叶青盏痛下杀手,以身为祭,索魂囚心。
可是……
他做不到。
闻故俯下身子,捧住少女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次,就不打搅你的美梦了。
他起身,又微微偏头,脸埋相她的侧颈,咬了一口。
——不许忘了我。
少年人的眼眸中,生平第一次落下了泪,滚烫、炽热,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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