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一)一颗心被她揪……
作者:落丛笑
落脚的地方在山林间,天色阴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水雾在绿川中蔓延。
立于此地的闻故,脸色一片煞白,紧抿着唇,神色起伏不大,眉梢间的躁意却难压,就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喷薄而出,现在不过是拼命抑制着。
在这未知的境地,体内流窜的阴煞似乎很是躁动,闻故朝着心脏猛然一击后,才堪堪将那些流动的气息平复下来。他以阴煞探活人的气息,忽然听到有声音自半空传来,清脆悦耳。
蹙着的眉顿时舒展开来,他抬头去望。
“闻故,你可算来了。”叶青盏躲在水泡似的结界中,晃着脚坐在树干上,“这里好像是三娘的幻境,我刚才站在枝头上看过了,方圆几里都没什么人。”
闻故只是抬首望着她,良久后,他伸出了手,出口的声音是那样干涩:“先下来。”
他不敢回想方才看不见她时的惶恐与不安,那一瞬,自心口开始,就像是有蝼蚁在撕咬,密密麻麻的痛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还一副若无其事地站在枝头观望,真不怕摔下来么?
“我接着你,快下来。”一颗心被她揪来揪去的,连着伸开的双臂都有些轻微的发颤,闻故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心。”
在枝头慢慢站起的叶青盏摆摆手,道:“不用,结界会移动,我自己可以下来,方才不过是不明此地境况,上树观探了一番,这就下来。”
说着,她便操动结界,从树上跳了下来,同他并肩而站,“走吧。”
闻故收回了手,空落落的。
“这地方的天色可真暗,就像是在鬼门关里一样,一直见不到太阳,”叶青盏望望天,转身对着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我谪仙和善娘发生了何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和金员外打斗之时,谪仙复原了三娘碎了的簪子,那之后他便给他二人换了一身喜服,对着三娘说了句‘我来娶你了。’”
闻
故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说:“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谪仙几乎以自毁的方式,挽留魂飞魄散的三娘。三娘四溢的鬼力几乎要将鬼门关夷为平地,而谪仙疏散的仙力又将三娘的鬼力拢了起来,一放一收,鬼力和仙力编织成了一张巨网,落地成笼。在笼心中央的我,只能先将受伤的春桃送出去,又不放心三娘和谪仙,便施法布了个小结界,护住了自己,静观其变。”
叶青盏说完,摇了摇了闻故的胳膊,“我从前就觉着谪仙和三娘关系匪浅,今日之变故坐实了我的猜想。”
待他说完,闻故将视线从挽着她胳膊的手上移开,对上她的目光,道:“他们二人,本就是有因果的。”
“因果?”叶青盏挽着他的胳膊的手抓得不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满都是急切,“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三娘与谪仙有何因果,她暂且不知,只想着这一鬼一仙莫要再出事,幻境之中她亲睹了那么多人的生死,不想再见身边人出任何意外了。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一事待确定。叶青盏放下挽着闻故的手,睫梢动了动,她问:“闻故,你全都记起来了,对吗?你认识前世的他们,对么。”
身旁人语气虽淡,却是那样的笃定,纵然再迟钝,自己也该知晓,闻故的记忆恢复了,比她先一步恢复了。
闻故只是看着她,目光认真,眼底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应了声。
叶青盏同样抬眸望着他,只觉得眼前人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是欲言又止,只轻应了声“嗯”。
她追问:“既如此,我们也是有应果的,对么?”
闻故身子一顿,别过了脸,“自己想。”
这个时候倒和她置起气了。叶青盏自己也又急又气,一点也不想哄着他了,便将脸转到了同他相反的一侧。
“啊!”
倏然而起的惊叫唤回了闻故的理智,他闻声看过去。
不知何时,一个白发老妪,立在了他们的旁侧。叶青盏转身过去后,脸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了。
被这老妪一吓,叶青盏腿一软身子后倾,闻故上前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怒目看向这突然出现的老妪。
体内的阴煞为何没有提前感知到她的气息,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
心跳个不停,叶青盏站在闻故身后,露出两只眼小心地看着这老妪。
老妪满头白发,枯瘦的脸上嵌着两个黢黑的黑洞,眉心一点溃烂出血,血顺着包着骨头的皮肉皱巴巴地向下坠。皮肉落地成碎渣。她弓着背,弯下去的腰上似乎背着一座大山,饶是这样,身量也不低,可以同自己平视。要是直起背,该和谪仙一样高了吧。
拄着拐杖静静站在一旁的老人,用一双凹陷的眼盯着他们。
四下寂静,风起尘扬,光影暗淡。
老妪在风中率先开了口:“二位,来此地做什么?赶着送死吗?”
苍老的声音在风尘中枯涩又沉缓,像是来自山林深处的召唤,带着死亡的预示。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雾霭沉沉的周遭,土地逐渐开裂,裂缝中渗出一道又一道无头黑影。
闻故冰刃自长袖中幻化而出,剑指老妪。
老人拐杖点地,万千黑影向闻故奔袭而来。他们嘶吼着,飞蹿着,断首处涌出的黑血很空浸染了全身,刷洗了干裂的大地。
无数血痕随着暗影的移动,汇聚到了叶青盏和闻故的脚下。
脚下已无立足之地,叶青盏当机立断,“到树上去!”
不等她话音落下,闻故便揽住了她的腰,两人一齐越到树上。叶青盏堪堪站稳,便觉肩膀一重,她侧首去看。
一颗头掉在她肩上。
“啊——”
惊呼中,叶青盏将那头一把拨开,力道大了些,连带着闻故也站不稳,险些摔了下去。待脚下稳当后,闻故携着她,在这粗枝上,脚尖后退着滑动,一手掌心生莲,准备托举两人。
同时,叶青盏施法布结界。黑莲托底,结界相护,两人离开了这树。
站在阴煞幻化而成的黑莲中,又处在牢不可破的结界里,叶青盏咚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看向那树上的倒挂的尸身。方才掉在她肩上的那颗头颅,就是自这枝叶深处倒吊着的尸体的。
死尸穿着浅色的衣衫,看身形似乎是女子。头发像黑缎一般垂落,又在风中扬起。
叶青盏看着她,树下的老妪也仰头上望,嘶吼的暗影皆杵在了原地。
倒悬的头颅慢慢抬了起来,纷乱的黑发中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扈三娘。
叶青盏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震。
空洞的目光沉甸甸的,悲切在里头起了绵长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剩无边无际的凶狠。一个翻身后,扈三娘站在了树干上,抬高指甲像野兽利爪一般的手到耳畔,蓄势待发。
衣衫凌乱不堪,黑发飞舞于空中,如恶鬼一般的三娘,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深潭一般的双眸中,早已不见往日的温柔。
许是与往日形象相差太大,结界中的两人,定定看了她许久,闻故才举起他手中的冰刃,对向三娘。
结界护得了他俩一时,但却难以长久支撑。在明澈的幻境中,叶青盏便布了许久的结界,她的“仙力”早已不济。从幻境中出来后,两人都没有喘息的机会,便一脚踏入了此地。
而闻故的阴煞,时而听话时而失控、在面对鬼力强大的三娘之时,已有“投敌”之意。
叶青盏看着从闻故身子溢出,一缕缕往三娘身边涌的黑雾,不由得忧虑:打三娘吗?她于心不忍,又打不过。闻故呢——她瞄了一眼身边人,手中的冰刃都握得不牢,一点没有要动手的心思。
他们两人不会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扈三娘兽爪一般的手径直伸出,刺穿落叶,破空而来。
叶青盏心中大惊,默默念着:黑莲你快跑啊你快跑,结界你碎别碎啊,我们不想和三娘打……
嘭!
结界碎裂的声音如瓢泼大雨一般,错错杂杂落进她的耳中。在黑莲移动之前,尖细的指甲抓了进来,停在离两人不足一尺的地方。
完了。
叶青盏眨着眼,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
剔透的结界像是个琉璃球一样,嵌在三娘的指尖上。三娘将结界举过头顶,来回狂甩。在里头的两人,像是鞠球一样被颠来倒去。
结界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层一层掉落。叶青盏眩晕的脑袋,像被人痛击了一般,嗡嗡作响。一旁的闻故紧着她的手,掌心收拢,不断往里拉着逃窜的阴煞。
这些东西惯会见风使舵,像墙头草一般,只渴慕绝对的力量,谁的力量强,它们便更倾向于为谁效力。尤其是在感受到对方的无尽恨意之时。
不知何为,在此地的扈三娘,鬼力之大,远胜于在鬼门关之时。他想起成为鬼渡之前阎王说的——鬼在遣送至鬼门关之后,鬼力会被削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纵然如此,扈三娘的鬼力依然位于众鬼之上,成了红尘客栈的老板、鬼门关的关主。
叶青盏同样感受到了扈三娘不同寻常的力量——从来没有人,能够一只手就刺破她的结界。谪仙说过,天启山神教给她的结界术,布下的结界是天底下最坚不可破的。
在破碎的结界中,叶青盏被颠倒出挫败感来,闻故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了重新聚起的黑雾中。
两人在阴煞中重新站稳,结界便彻底碎了。
老妪的拐杖抬起,重重敲向地面。地面上无处不在的暗影顿时狂欢起来,鬼叫不断。
叶青盏捂住了耳朵,闻故闭目蹙眉,倾天黑雾从他的身子里漫出,眉心的赤色鸢尾复现。
“颠死我了!颠死我了!”
“吵死我了吵死我了!”
“都给我闭嘴!”
突然而起的龙吟乍然划破百鬼狂啸。鬼魅似的暗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遽然缩回到了老妪身后,颤颤巍巍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在闻故的身后,一条黑龙盘旋于空。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