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鸿门宴
作者:九方杬
◎时璲心都快碎了。◎
及至四月初十这日,槐序天清,惠风和畅。
畹君一家早已穿戴整齐,因为苗苗要认亲的缘故,畹君特意给她换了件豆绿色比甲、桃红挑线纱裙,鲜亮的衣裙衬着苗苗白里透红的肤色,真如观音座下的小仙童般灵秀可爱。
云娘为了筹备席面,寅时便出门往畹兰居去了,不与她们一道出发;而谢岚自觉身份尴尬不便出席,一早便往医馆坐镇去了。
畹君领着佩兰和苗苗出了门,此时门口已有侯府派车相迎。
三人上了马车,苗苗兴奋得直在畹君怀里扭动。佩兰悄悄道:“姐姐,我还是第一次上侯府,好紧张!”
畹君笑道:“你只当是去玩。”
她给佩兰讲起她第一次去金陵侯府的情状,那时她才五岁,郑姨妈旁若无人地跟母亲抱怨,说起婆母谢氏如何刻薄,如何大庭广众地给她没脸……
畹君讶异于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楚,再一想此行赴的正是谢老夫人的寿宴,心下不免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到了侯府,马车缓缓在门前大街停下。
畹君掀帘一看,那两扇对开的朱漆铜钉大门大开着,时璲竟领着人在门口亲迎。
他穿着一身霁青色织金广袖直裰,白玉冠,玄缎靴,气度雍容,立在初夏的晨光里清熠耀目。
见马车停下,他阔步下了阶矶,至马车前先接了佩兰下来,再一手抱过苗苗,一手牵起畹君往门内走去。搭上他沉稳有力的手,她心中的不安仿佛也被抹平了。
过了仪门往内院走,一路新浓的绿意掩映,并不觉得炎热。
沿途穿花拂柳,荼蘼花正开得如云蒸霞蔚,又遍栽着虞美人、红水仙、金丝桃等夏时花木,比之金陵侯府更有一番花团锦簇的热烈。
畹君紧了紧牵着她的那只手,悄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
时璲笑答:“如何不记得。”
回想初次见时,也是在谢老夫人的寿宴上。彼时她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误打误撞从他手中拿到一枚金锞子。
以为再无交集的两个人,命运却自此纠缠了起来。任谁也想不到五年之后会是这般光景,还凭空造了一个小人出来。
时璲搂定怀中懵懂的小家伙,牵紧了畹君的手。
侯府后园有一处畅音阁,已经请了人在此开台唱戏,阁前又是一处极荫凉敞阔的花榭,既可赏景又可看戏,因此将宴席设在园内花榭之中。
行至园外一处凉亭,里头设了凉榻玉簟,时璲领着她们在此歇足,等云娘到了之后再一齐入园。
甫一坐定,时雪莹便带着仆婢从园中寻了出来。见到亭中众人,她先向畹君行了礼,又朝时璲笑道:“你们且在这歇着,娘亲惦记着看孙女,我先抱苗苗入园玩一玩。”
畹君有些不放心,可时璲已经将苗苗递到了过去。小丫头一点也不怕人,高高兴兴地跟着时雪莹入得园去。
花榭里已经摆开了台,陆夫人正陪谢老夫人在上首坐着看戏,眼神却很留意地停在了苗苗身上。
原来她让时雪莹去抱苗苗进来,就是想先确认一下这孩子的血脉。若不是她亲孙女,就是老太太同意让人进门,她也一定要反对的。
只是一见到苗苗的那一刻,她立刻便打消了疑虑。这虎头虎脑的小姑娘跟时璲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必是其女无疑。
苗苗也正好朝陆夫人望过来,澄澈的黑眼珠里盛满了好奇,像极了时璲小时候看什么都要探索一番的模样。
陆夫人顿时心生喜爱,命身边婢女抓了一把糖送过去给她。
苗苗张开双手小心地接了,脆生生地朝给她糖的婢女说道:“谢谢姐姐!”
陆夫人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见苗苗落落大方,竟一点也不像市井里养出来的野娃娃,心下更为喜欢。
她正准备叫时雪莹把苗苗抱过来,又见谢老夫人端坐上首,只是瞥了苗苗一眼,又不为所动地继续看戏。见婆母态度冷淡,自己一时也不好太过热情,便只好作了罢。
这会儿时璲已经携了畹君及其母妹入园,苗苗见状,忙挣开时雪莹的怀抱朝着他们跑过去。
时璲弯下腰一手将苗苗高高抱起,另一只手仍紧紧牵着畹君。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男子英俊挺拔,女子清艳卓绝,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兼之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任谁看了不感叹一句圆满。
陆夫人虽不喜畹君,却也忍不住赏心悦目起来。
时璲领着众人到谢老夫人面前见礼,畹君低眉敛目地朝老太太行了一礼,老夫人只略微打量她几眼,淡淡笑道:“既已来齐,大家便坐吧。”
有婢女上前引着她们各自入座。
这场寿宴不设桌席,而是各自分席,按宾主排了坐次: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云娘和陆夫人在老太太下首对坐,再下一席畹君和时雪莹相对而坐,时璲抱着苗苗与畹君并席同坐,佩兰和谢氏在末席对坐。
一时坐定,下人便呈了汤菜上来,先上了一道长春鱼翅汤,四道前菜:万字珊瑚白、寿字油焖大虾、无字盐水牛肉、疆字红油百叶。
均是云娘领着畹兰居的厨子们精心烹调的菜品。她从前当过几年官太太,后来又在庆云楼做厨子,对席面多有研究,便是呈上侯府也不落下乘。
时璲先舀了半碗鱼翅汤到玛瑙碗里,起身亲自奉到谢老夫人面前:“祖母,您快尝尝,这可是谢家伯母敬奉的心意。”
陆夫人脸上笑着,心里却道:这小子,讨丈母娘的好倒是殷勤。怎么从没见他在老夫人面前帮他亲娘说过好话?
谢老夫人接过汤碗放到一边,先朝畹君招手:“你来,带上孩子一同过来。”
畹君忙牵起苗苗走出来,以晚辈之礼跪在谢老夫人的几案前。
谢老夫人又转头对时璲道:“我备了给她们母女的礼,你去我屋里找素心取来。”
时璲道:“派人去取就是。”
老夫人冷笑道:“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呢!我的礼不过几分薄面,你堂堂侯爷亲自取过来,那才是大面子。”
时璲闻言立刻离席而去。
老夫人这才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畹君,不紧不慢道:“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心里可怨我?”
畹君垂首道:“长辈赐,不敢怨。”
云娘此刻方知女儿在侯府中挨过打,不由一阵心疼。她虽以前经常打女儿,可不代表她乐意外人打她的女儿。
老夫人又道:“那天不是我要打你,是代璲儿打你。当初你害得他险些丢了前程,就算挨一巴掌,也不能怨!”
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这桩往事,尤其是当着苗苗的面,畹君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惭地应了声是。
老夫人又放缓了语气:“听说你备了给我的寿礼?呈上来看看。”
畹君忙将她绣的一条松鹤献寿纹抹额奉上。
婢女素云接过来,在老夫人面前展开相看。
只见那抹额绣工精致华丽,复杂的图样绣得栩栩如生,完全不输针工局的绣品。
从下请帖至今不足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出一件这样精细的抹额,必然要熬好几个通宵。
老夫人瞥了眼畹君眼底的淡青,赞了一句有心,又朝素云道:“呈上来吧。”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素云呈上的红木托盘里放着一把金剪,老夫人取过剪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抹额铰成数段。
席间众人哗然大惊,畹君原本低着头,闻声也不由抬目望去,只见绣了好几个日夜的心血已被剪成段段碎片。
她大惊失色,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夫人何出此举。
苗苗已经冲了上去想要把那抹额抢回来,口中急得直嚷:“这是娘亲做了好久的,不许你弄坏它!”
陆夫人怕那剪子伤到苗苗,忙让婢女把苗苗拉了下去。
老夫人将碎片往畹君面前一抛,冷笑道:“你以为请你来是结两姓之好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从前又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真以为侯府会接受你?专门挑这个日子请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死心!”
她扫了下首的云娘一眼:“当女儿的不知廉耻,当娘的一把年纪也没个自知之明,还真一家子兴冲冲来赴宴了!”
她一声令下,候在两边的仆妇立刻上前,端起众人席上的菜馔便往花榭边的池子里倒。
云娘不由大惊,阻拦不及,眼见忙活许久做出来的菜就这样尽倾池内,一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只听老夫人还在指责畹君:“你当初为了点银子就能勾引爷们,还无媒苟合,以为生了个孩子便能飞上枝头?”
陆夫人帮腔道:“为了孩子,让你进门做妾也不是不行,为何非要咬着正妻之位不放,逼璲儿跟家里人作对呢?”
“做妾也不可能!”
老夫人反驳道,眼睛瞪向苗苗,一把摘掉她头上的兜帽,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面长了寸许细密柔顺的乌发,正被帽子压得贴在圆滚滚的脑袋上。
“看看这娃娃不三不四的样子,别说是个丫头,就是儿子我也不会让他进时家的门!”
苗苗头上一凉,立刻大哭起来,连陆夫人听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畹君忙上前拥紧了苗苗,却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请家人过来赴宴,是为了让她们见证她的幸福,而不是为了被人在家人面前戳脊梁骨,还害得她们一同受辱!
谢老夫人指着云娘骂道:“当初你那个狐媚子妹妹勾引我的三子,现在生个女儿又不省心,来祸害我的孙子!一家子妄图攀高枝,还敢唆使二郎与长辈翻脸,嘴脸何其丑陋!树无皮尚且枯死,你却是半分脸面都不要了,竟还敢忝颜安居世间!”
老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把畹君的脸放在地上反复践踏,让她的至亲看到她多么不堪,让她的至亲一同颜面扫地!
她很想求谢老夫人不要再骂了,她现在就带家人走,可是她浑身血凝,四肢发麻,根本无从做出反应,只得下意识地紧紧搂着怀里大哭的女儿。
此刻席间诸人里,年纪最小的佩兰早已吓得呆住。云娘还记着尊卑有别,把指甲陷进肉里方忍住了对骂的冲动。而陆夫人和谢氏俱低头不敢言语。
时雪莹最先受不了了,起身嚷嚷道:“祖母,谢表姐根本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当年要不是她,我早丢了清白,侯府早没了名声,沦为全金陵的笑柄了!”
陆夫人大惊失色,喝止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时雪莹破罐破摔:“二哥回来的那年中秋,我被人绑架,险些被歹徒拖出去施暴,是谢表姐!她冒着被迁怒的危险阻止了他们,拖到二哥赶来施救,我才逃过一劫!
“当初二哥为了我的名声掩下了此事,我胆小也不敢提,谢表姐却对此毫无怨言!祖母你不是最爱面子,最看重名声吗?若说她骗二哥的银子,我们侯府欠她的人情都不止那点银子!”
席间众人头一回听说这桩往事,一时怔住。
陆夫人更是又惊又怒,惊的是竟有这样一桩前情,怒的是女儿竟不顾名声当众嚷嚷了出去!
谢老夫人大喝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把她绑起来,明天就送她回夫家去,省得成日胳膊肘往外拐!”
云娘没想到女儿曾经还受过这种委屈,再也忍受不了,站起身来指着谢老夫人道:“老虔婆!要不是你孙子死缠烂打,我还不乐意把女儿许配给他!你说我女儿无媒苟合,她一个人能办成这事?你孙子家教又好到哪里去?”
谢老夫人震怒,开口驳斥:“你……”
云娘迅速打断:“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侯府多高贵?你姓谢的又有多高贵?说到不要脸,你们这些人上人才最不要脸!那刚罢了官的谢阁老是不是你兄弟?他办了什么事情要不要我细细给你说来?”
谢老夫人气得直抖:“来人……”
“你老太太享了一辈子福,老了还有一堆儿媳孙媳奴颜婢膝地捧着你,给你捧得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我郑云娘文墨不通,却也知道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那饭菜倒得好,我宁愿倒给池子里的鱼吃,也好过进你的肚子里生生浪费掉!”
谢老夫人被气得险些喘不过气,手颤颤指着云娘道:“快来人,快把这贱妇绑起来,把她嘴堵上!”
下人们应声而动,扯着云娘便要堵她的嘴。云娘挣扎不过,忽然闻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原来方才时璲去老夫人屋里取礼物,那素心却拖延着假装找不到。他看出不对,礼物也不拿了,立刻匆匆往回赶。
他耳力极佳,虽隔得远,已将方才的闹剧听去了一些,当即又惊又怒,赶上前喝止了侯府的下人。
一转头,见畹君仍跪于地上,纤薄的身子搂着哇哇大哭的苗苗,母女俩又伶仃又无助。时璲当下心都快碎了,箭步上前搂住她们。
畹君抬手将他推开,她冰冷的手绵软无力,还在微微颤抖,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就因为他的一时不察,害她们被他的至亲当众羞辱至此,他心中又是激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竟无颜再面对她。
云娘挣开拉扯她的仆妇,走上前一把将时璲推开,拉着畹君起来:“走,大姐儿,我们走!谁稀罕吃这短命寿宴!”
畹君的手抖震得连苗苗都抱不住,云娘便抱起苗苗,拽着女儿往外走。佩兰连忙起身跟了上去,还不忘把兜里的果子蜜饯全都倒了出来。
时璲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身要追上去,老夫人立刻喝止:“站住!为了个贱婢连你祖母都不要了?当初你养在我的院里,祖父每每罚你,都是谁护着你?练武受了伤疼得睡不着,都是谁晚晚守在你床前?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时璲脚步一顿,仍旧追了出去。
他听到谢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好,你这个不肖子孙,你想让她进门,除非我死了!让她对着我的牌位敬茶!”
他脚步不停,追出大门外,畹君一家正准备登车。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苗苗见到他,又开始飙出眼泪来,小手拼命地朝他伸过去:“爹爹!别不要苗苗!”
时璲忍着泪追上去,握住畹君的胳膊:“你听我说……”
畹君没有拂开他,只是默默抬眸望了他一眼。黑琉璃般清透的眸子映进他的眼帘,那样破碎而绝望的眼神,令他顿时如坠冰窟。
她什么都没说,可是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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