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梦攸奈
◎他好像……不想死了。◎
两个小时前,当沈羡之浑浑噩噩在医院的病床上缓醒,最先映入眼帘的人,就是季霖兮。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头顶惨白的灯光映照着冰冷的墙壁和点滴架上的挂瓶。
视线聚焦的一瞬,因为眼前人选绝不可能与他同下地狱,沈羡之立刻认清了现实,那就是他又一次没能死成。
沈羡之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可过往五年中,类似的场景重复上演了太多次,多到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根本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从鬼门关被生生拽回。
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以他死亡为前提的周密计划,至此全盘落空。
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是大量失血的后遗症。
然而对上季霖兮溢满忧虑的视线,他还是苍白薄唇微启,道出两个刻薄至极的字眼:“废物。”
季霖兮天生带媚意的新月眼震颤片刻,错愕情绪溢于言表。
他素来自我感觉良好,因此完全不认为沈羡之这两字也有可能是骂他,只当是伤口剧痛难忍,连他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姐夫,都被折磨得忍不住骂人了。
他正犹豫着开口询问沈羡之需不需要再加个止痛泵,就见病床上的男人似乎又积攒起了一些说话的力气,操着疏淡的语气继续开口。
“连个苟延残喘的残废都捅不死,亲手报仇的机会给到他,他就这么不中用。”
季霖兮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限,阅读理解能力同样强不到哪儿去。
所以他足足愣了三分多钟,才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沈羡之这话,骂的好像是他姐的亲爸,吴胜彪。
怎么说呢,虽然他们全家这会儿都在嘴上心里没停歇地骂吴胜彪,但沈羡之不愧是沈羡之,这切入问题的角度,着实是他们之前骂了那么多,都没能想到的。
鉴于实在无法理解沈羡之为什么这么说,当季霖兮小心翼翼地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试图顺着沈羡之的话茬往下接。
“嗐,他本来就是一欺软怕硬的怂逼,哪有杀人的本事啊!姐夫我和你说,捅完你这货秒怂,想找警察自首都不敢一个人去,大半夜堵我家门口哐哐砸门!”
之前找上吴胜彪时,沈家人唯恐他人菜胆怂,自然不会详言自己一方已经被沈羡之逼入绝境。
他们只大致同他确认了与沈羡之之间确存过节,又含糊其辞地透露,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个与沈羡之打得火热的小情人,恰好是他的女儿季沐子。
曾被痛打之仇,加上事成后被允诺的巨款,三言两语,就激得吴胜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理所当然将自己当年遭沈羡之痛扁的那一顿,归结于自己戳破了他和那“丑丫头”的“龌龊事”。
在吴胜彪浅薄的认知中,沈羡之之流有钱有势的人本就多是些道貌岸然之徒。
所以就是恼羞成怒又量他没本事造次,才直接动起手来,用这种伤害性拉满,侮辱性更强的方式封他的口。
吴胜彪在社会上三教九流地鬼混多年,惹出大事的胆子没有,但脑子一热,逞凶斗狠的事也干出过不少。
听闻沈家人开出的三百万价码,还承诺事成后会将他送出国避祸,最关键的是沈羡之如今早已“报应不爽”,成了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残废……
他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很快就拿着沈家人打过来的预付款,买好了作案要用的剔骨刀。
而正因为他多少知道些沈羡之和季沐子的关系,所以在意识到一旦逃不掉,就得杀人偿命的严重后果后,才琢磨自首或许能轻判,慌不择路跑去砸季家的门。
总之确实是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巧合叠加在了一起。
季霖兮刚好在家,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其实自首立场并不坚定的吴胜彪,没再让他跑了。
而附近派出所的警员接到季母的报警电话,也迅速兵分两路。
一队立刻赶往季家拿人,另一队则根据吴胜彪提供的地址,联系了能最快赶到的救护车。
沈羡之没伤到要害是真,但他体质本就虚弱,凝血功能也差,用医生的话说,但凡急救再晚上半个小时,也未必能这么顺利地把人抢救回来。
“姐夫,以前的事咱先不提,这次你是真挺幸运的。”
季霖兮说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沈羡之那张相较二人上次见面,更瘦削锋锐了几分的俊隽面庞,此刻神色沉郁得仿佛能滴水,便搬来把椅子,挨着病床边坐下。
“我妈这人,大半辈子不信什么神佛,听医生这么说完,她谢完医生就转头谢菩萨谢老天爷,甭管是哪路神仙保佑的你,这份恩情她都认定了。”
沈羡之当时依旧没给季霖兮什么好脸色,只是冷冷地别开视线。
可过了一会儿,当季母满面忧色地走进病房,他眼底翻涌的繁杂思绪到底瞬间敛去,下意识地试图撑起身体,想唤一声“阿姨”。
季母毕竟是长辈,沈羡之别管是不是想死,只要眼下还有口气在,那份身处沈家多年,为他打磨出的所谓“教养”,都不允许他平躺着与一位长辈说话。
可季母的反应竟比他近旁的季霖兮更快,不待他真正发力,她已然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儿子,一双温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按在了沈羡之的肩膀上。
季母瞥见季霖兮还杵在一旁发愣,回手就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跟小沈瞎皮了是不是?凡事也没个眼力见。”
季霖兮不服气地想要张嘴反驳,季母却直接塞给他一张清单,和刚刚打发季父回去煮粥一样,又把季霖兮支使去了附近的超市采买住院用品。
沈羡之不便再次尝试起身,但想到季霖兮方才透露,已将他的身家背景,以及正与季沐子闹矛盾的事告知了父母,他还是薄唇抿紧,欲开口解释些什么。
不料撞进季母温和的视线,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叹息里并无半分责怪意味,无论沈羡之怎么去品,都只能体味到其中纯粹的关切和包容。
“没事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和她爸心里都有数,你先好好休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都不着急。”
十岁之后,除了每年获准去探望母亲的寥寥数次,沈羡之便很少被长辈视作孩子了。
他再怎么算无遗策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父母双亡的三十一岁“高龄”,又一次被人真心实意地当成“孩子”呵护。
所以他的那些布局谋算,面对季母那双盛满慈爱的眼睛,他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而后医生为他处置伤口挂上点滴,他也全程异常顺从地配合,甚至在季沐子等人尚未赶到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任由季母细致入微地照料着。
彼时窗外仍是暗沉的夜色,但这久违的,来自母亲角色的温柔,还是像一道暖流,悄然将他心底的坚冰融化了其中一角。
当然,他因此破开的一线心防,并不足以支撑他鼓起勇气,直接张口唤季母一声“妈”。
无非是季母待他的态度,让他恍惚间忆起了自己的母亲,而季沐子那句坚定的“不要你了”,又来得太过突兀猛烈,几乎将他整个人敲懵在了当场。
可以说那声低哑的“妈”溢出他苍白的薄唇,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病床上,沈羡之轮廓分明的侧颜被灯光晃得可怜虚弱至极,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低垂着,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片刻沉寂过后,还是迫切想要挽留季沐子的沈羡之最先开口。
他喉结微动,改口声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克制,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姨……”
他也没有收回那只被季沐子咬过,还带着齿痕血珠的手,只是不声不响地伸着,略浅眼眸垂得更低,声线含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控诉,又一次重复着。
“阿姨,沐子不要我了……她还咬我……”
季沐子站在病床边,艳丽眼尾尚且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着红。
她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沈羡之那暗哑的嗓音里,绝对裹挟着一丝欲盖弥彰的委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她这里,他绝不无辜,所以这份委屈当然不是为了软化她的态度,而是精准抛给了不明真相的妈妈。
季沐子感觉他这出戏码就搞得离谱。
怪不得他会将她瞒得滴水不漏,却早已同季霖兮“暗通款曲”数月,合着在她爸妈面前,这俩货一旦耍起心机手段来,所作所为完全如出一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火,一如每次应对季霖兮那般,樱唇开合,与沈羡之锱铢必较地据理力争。
“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你敢不敢和我妈说清楚,我为什么不要你了?”
沈羡之依旧没有抬眼看她。
正如季沐子所言,他确实不能向季母毫无保留地坦白一切,但他本也无需像季霖兮那样,浮夸演技拉满对着季母又哭又闹。
他只需不再说话,似有难言之隐一样任由压抑情绪在眼底挣扎,这沉默隐忍换来的结果,就会比季霖兮好上成百上千倍。
当然这一点,季沐子也很快发现了。
如果是她和季霖兮来闹这一出,季父总是会无条件地站在她一边,而季母深知季霖兮皮,不施行打压教育迟早上房揭瓦,也总会偏袒她多一点。
可换作沈羡之,不但妈妈立刻一记责备的眼刀扫来,严厉目光不由分说地钉在她身上,就连随妈妈一同进来的爸爸,此刻也主动噤声,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季沐子只觉一团闷气堵到胸口,简直是有理说不清,毕竟那些沈羡之怯于对她爸妈直言的事情,她自己同样难以启齿。
最终她只能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季母也走到了沈羡之的病床边,将手中的保温桶落在床边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之前没见你这么不懂事,我看就是小沈给你惯坏的。”
如是一句话从季母口中说出,无疑如同法官落下法槌,正式宣判了她的“罪责”。
沈羡之的委屈或许掺杂着几分刻意表演的成分,但季沐子胸腔里翻腾的酸涩与不平,却更多是实打实的真情流露。
于是当妈妈埋怨的目光刺来,她立刻发难起了沈羡之,一双清澈美目盈满了水汽,愤愤凝视向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
“他怎么惯我了?”
她本来清灵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明明是我一直在惯着他,要不是我之前挖空心思,变着法儿地哄他吃东西,他现在还整天靠压缩饼干和方便面过活呢!”
她说着,视线不禁再次滑入他敞开的病号服衣襟,清晰地望见白色绷带上,那片异常嶙峋的骨骼轮廓。
心疼瞬间便像藤蔓般绞紧了她的心脏,与满腹委屈交织在一起,令她的视野再次被涌上的泪水模糊,将眼前的一切晃动成了朦胧的光斑。
她想,她之前花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才将他那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养得健康了一点。
结果分手两个月,他就把身体作践得更甚于以往,哪怕没有这三刀,又一次躺回医院也指日可待。
而且明明是他先说的分手,也是他杳无音讯地斩断了所有联系,他甚至连活都不想活了,铁了心要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
他凭什么还要摆出无辜者的姿态,恶人先告状,在她爸妈面前宣称是她不要他?
季沐子用力抽了抽发酸的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一张白净细腻的脸蛋儿上,写满了无处宣泄的痛楚与不甘。
然而病床上的沈羡之却以不变应万变,仍然不发一言,愣是凭借逆来顺受,克制隐忍的模样,在她爸妈那里赚足了同情和道理。
季父季母至今也只当女儿和沈羡之闹分手的原因,是女儿被沈羡之宠出了脾气,恼恨他在一些事情上做了隐瞒。
可平心而论,就在数个小时之前,沈羡之的叔叔们刚雇佣了吴胜彪去对他行凶。
季霖兮还告诉他们,这并不是第一次,包括沈羡之的腿,当年也是因此落下了残疾。
所以沈羡之选择暂时不对季沐子坦诚,想先独自把麻烦处理干净,确实情有可原。
倒是季沐子,如果不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偏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别扭,和沈羡之冷战,或许就不会让吴胜彪逮到可趁之机,又往他身上捅了三刀。
季母没接女儿那带着火药味的辩解,只凉丢丢地瞥了她一眼。
“那你现在是喂还是不喂?你要是不想亲自喂,我就去叫护士,你这毛手毛脚的,我还怕你给小沈呛到呢。”
季沐子呼吸一窒,除了暂时搁置两人间的矛盾,先喂他吃完这顿饭,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要知道刚才随母亲穿过走廊过来时,她可是恰好听到了两个小护士躲在护士站后面窃窃私语。
一个声音带着不遮不掩的雀跃和兴奋:“喂,听说你负责的302病房新来了个神颜大帅哥,真的假的,有多帅?”
另一个声音则满是花痴和赞叹:“就是特别帅,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不食人间烟火那么帅,就是可惜……”
第一个声音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有主了呗,跟来陪床的都是他媳妇儿的娘家人,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
第二个声音轻轻一叹。
“而且感觉他和他媳妇儿应该挺郎才女貌的,毕竟小舅子也是一等一的帅哥,理论上不可能有个丑姐姐。”
总之不管她和沈羡之现在是不是正在闹分手,彼此间的矛盾又积累得多大,季沐子的占有欲都不允许她给任何觊觎沈羡之美色的潜在情敌行半点方便。
于是她到底还是伸出手,一把捧过了保温桶。
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重重坐在了季霖兮留下的那把椅子上。
待坐稳后,便冲着病床上仍做足小白花姿态的沈羡之极不友好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专属于妖艳大女主的挑衅冷笑。
季母将她这毫不掩饰的“恶意示威”尽收眼底,临拽着季父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着沈羡之温声嘱托。
“小沈啊,我和你叔叔就在门外守着,她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叫我们进来,不用受她的气。”
沈羡之这次倒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不过却比刚刚沉默着任凭季父季母误解更让季沐子气结。
他竟从喉间压出低淡的一声“嗯”,就那么微微侧过头,避开季沐子几乎喷火的目光,俨然一副低眉顺眼的受气小媳妇儿模样。
待目送爸爸妈妈送完饭离开病房,又轻轻带上了门,季沐子莹白如玉的指尖已经快将保温桶的金属把儿捏断了。
精致的眉心也死死拧成了疙瘩,好半天过去,她才掀了下微微泛红的眼皮,用尽可能平静,却掩不住咬牙切齿意味的语气问:“你真要吃?”
沈羡之沉吟几秒,没什么血色的唇在光影里轻轻翕动了一下,喉结微滚,竟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季沐子没再说什么,只伸出细白如瓷的手指,轻轻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然后将白瓷汤匙探入桶中,在比清水稠不了多少的米汤里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送到了他苍白的唇边。
三刀中最严重的那一刀,致使沈羡之的三根肠系膜静脉轻微破裂,虽然没到必须手术的地步,但短时间内他也只能吃些类似的清质流食。
季母心疼女婿,立刻催促季父回家去熬,生怕外面买的做不了那么规范,再给沈羡之本就虚弱的脾胃增添负担。
可还是那句话,看他这副模样,分明是连活着都不想了,后续脱离了她父母的视线范围,也绝不可能好好调养。
既然如此,他还偏要她配合演这一出,就未免太过多此一举了。
季沐子喂食的动作小心翼翼,唯恐触动他的伤口,艳丽眉眼间的戾气却沉郁不散,见他当真一口一口咽得很认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和逼着我说爱你一样,让我爸妈真拿你当女婿疼一回,也是你遗愿清单上的一项?”
沈羡之抬眸撞进她的怒意沉沉的眼底,看出她仍在气头上,便没有正面触碰她的逆鳞,只默默咽下口中的米汤,俊美面庞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寡欲。
“我也不知道……”
他这是在干什么,沈羡之自己也说不清。
当他又一次没能死成这个事实摆在眼前,他感觉许多事情都失控了。
关键明明所有计划都已经脱离了既定轨道,他却完全沉不下心补救,反而乐此不疲地扮演起了季父季母的乖女婿,也一直心心念念着那一声没听到的“爱”。
就好像……他以后真能如他们所愿,长久融入这个温暖的家,成为其中一员一样。
但他怎么能?
他愧对早逝的父亲,没能照顾好身体孱弱的母亲,早已不配苟活于世,身上的罪孽至死难赎。
他也不能绊住季沐子的人生,他心爱的女孩儿本该拥有明媚的未来,总不能一直委身于一个残废,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沈羡之的手在洁白薄被上攥紧成拳,所幸这会儿没什么力气,才没有将掌心绞破。
“沈羡之,我觉得你真挺奇怪的,明明我们这些真心想对你好的人,都盼着你能活得长久些,反倒是你叔叔那伙跟你结下死仇的,都恨不得你早死早超生。”
见他似乎没什么心情再继续进食,季沐子便也停了手,将保温桶盖好盖子,重新放回床边桌上,樱粉的唇勾起一抹凉怆的笑意。
“结果你倒好,偏偏无视我们的心意,去和他们站到同一立场,净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沈羡之清隽的眉心微折,声带发紧,下意识反驳。
“我是希望你们活得更好,而且我本就不该活到现在,我母亲因我而死,拖着沈家人同赴地狱,这是我五年前就该做到,用以告慰她和父亲的事情。”
季沐子微微侧眸,美目流转间,唇齿磨出的话语讽意不减。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爸妈都舍不得你去死,你爸妈却巴不得你和沈家人同归于尽?你扪心自问,真心爱孩子的父母会这样想吗?”
沈羡之的声音哽住,他不得不承认,是他情愿已故的父母这样想,因为背负着一切活在世上,对于他来说太痛苦了。
正因如此,他才将自己的一次次死不透,当成父母不肯原谅他,所以迟迟不愿放他解脱。
他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而沉痛的自我绞杀,眼神空洞而荒芜。
季沐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尖锐的怒意终究被更深的酸涩取代。
于是便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那只他母亲留下的笔记本,轻轻放到了他面前的被面上。
“沈哥哥,这个你妈妈留下的本子,是贺总帮忙找到的,当年的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她眼中再次氤氲起朦胧水汽,澄澈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那时以为你死了,阿姨她……其实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她将笔记本翻到沈母写给她的那几页,低低地哽咽了声。
“她甚至想给你报了仇,就亲自来找我,是对你的思念把我们联结在了一起,你看她写给我的那些话,好多字句,都像是把我当成了半个女儿一样。”
沈羡之怎么也没想到,季沐子突然转变态度答应分手,原因竟是如此。
他面上掠过愕然,玉白长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翻开了笔记本中泛黄的纸页。
目光仅仅扫过前面几行,他便无比确信本子和内容都是真实的,这确实是他母亲的笔迹。
他的阅读速度向来很快,可匆匆看过第一遍后,待第二遍从头看起,他的动作就变得很缓慢,仿佛是要将每个字都深深镌刻进心底。
季沐子没再惊扰他,只是放轻动作收拾好了床边桌上的保温桶。
她知道,当年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始终是沈羡之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尖刺。
如今时隔五年,猝然以这种方式回溯那段惨烈而痛苦的过往,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去重新接受迟来的真相。
她正打算离开,将这间不大的病房留给他独自整理心绪,手腕却再次被那只微凉的手捉住。
沈羡之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仍在微微颤动,视线却带着格外罕见的灼热,恍若穿透了往日的阴霾般,直直锁在了她身上。
“沐子,这次别咬我了,留下来陪陪我吧。”他的声线低沉沙哑,尾音却勾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好像……不想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再虐虐沈哥哥的,但是我们沐子是真疼他啊,都不忍心让他火葬场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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