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泪泡袜灰,井眼认爹
作者:泠崖庵主
白烟看着轻飘飘的,踩上去却跟踩在陈年老冻肉上一样,黏糊糊还带着股子回弹的劲儿。
雷鹏这脚刚迈出去,眼前的黑地道就变了样。
不再是五庄观那让人憋闷的地下烂泥坑,而是一片荒得连野狗都不乐意去的枯草地。
风也是冷的,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鹏娃子,趴稳咯,爹背你过河。”
前面有个佝偻着背的影子,穿着那是几十年前的粗布烂衫,肩膀上扛着个小不点——那是还没长开的雷鹏。
雷鹏下意识想伸手去拉,脚下的白烟桥突然滋溜一下,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往上窜了一截。
画面一转。
破庙里,那影子把手里最后半个馊窝头掰开,大的那半硬塞进小雷鹏嘴里,自己舔着手指头上的渣,笑得满脸褶子:“爹不饿,爹刚才路上逮了个耗子吃,撑着呢。”
雷鹏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
他明知道那是假的。
他爹当年饿死的时候,肚子涨得跟鼓一样,里面塞满了观音土,哪来的耗子肉吃?
可那画面太真了,真到他能闻见那馊窝头发酵的酸味。
滋滋。
衣角突然被猛拽了一下。
雷鹏低头,阿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虽然还动弹不得,但那双烂得露骨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裤腿。
她嘴里咬着根炭条,在地板砖似的烟云上疯狂画着叉。
【烟是饵!它在吃你的脑子!】
那行字写得太急,最后一笔直接划破了烟桥的表皮,漏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
雷鹏浑身一个激灵,那一瞬间的温情就像是被冷水泼灭的烟头。
“操,这帮搞传销的,连死人都不放过。”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硬是把那一嗓子“爹”给咽回了肚子里,脚底下也不再犹豫,蹬着那软塌塌的白烟,像头蛮牛一样冲到了桥头。
桥的尽头,不在天上,竟然是在紫霄宫后山的一处荒坡上。
这地方真叫一个寒酸。
别说仙气了,连根像样的杂草都没有。
光秃秃的泥地上,突兀地撅着一口井——说是井都抬举它了,就是个土窟窿,连圈石头围栏都没有。
井口盖着半张破破烂烂的草席,边角都磨飞了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味儿。
老瘸子是被雷鹏背上来的,这会儿刚落地,鼻子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耸动了两下,紧接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那烟桥还白。
“这味儿……”老瘸子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张破席子,“这是尸油味,还得是……还得是用咱西岭村那种特有的红黏土把尸首封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能沤出来的那个味儿!”
他转头看向雷鹏,眼神像见了鬼:“跟你裤裆那块补丁上的馊味,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雷鹏只觉得裤裆一凉,一股恶寒直冲天灵盖。
“引魂席……”老瘸子喃喃自语,“这是拿你那死鬼老爹的尸骨沤烂了,织出来的席子啊!这是要给你下套啊鹏娃子!”
就在这时,那死气沉沉的井底突然有了动静。
“鹏……鹏娃子……”
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声带早已腐烂的漏风声,像是从地狱十八层飘上来的。
雷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
这是他的乳名。
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除了早死的老娘,就只剩那个把他背出饥荒的爹。
“爹……这井底下冷,你下来陪陪爹……”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哀求,听得人心尖都在滴血。
要是换个意志稍微薄弱点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哭着喊着往下跳了。
可就在这当口,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啪啪声突然响了起来。
远在百里之外的西岭村,九岁那丫头正站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柳条,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节奏乱了!都给我打起来!”
几百个光屁股小孩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按照九岁的指挥,啪的一声狠狠拍在自己的屁股蛋子上。
啪!啪!啪!
这声音虽然听着滑稽,但几百下汇聚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股诡异的震荡波。
这波纹顺着地脉,穿过千山万水,直接震到了紫霄宫后山的这口枯井上。
簌簌簌。
那原本稳如泰山的井壁突然开始往下掉土渣,就像是被音箱震松了的墙皮。
井底那个哀怨的声音也被这节奏带歪了,卡了个壳:“陪……陪爹……啪……啪……?”
这一卡壳,那股子凄凉劲儿瞬间就散了大半。
雷鹏猛地回过神来,眼里那点泪花瞬间被怒火烧干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赊命铜钱”,那是他用剩下的三天命换来的唯一筹码。
“我爹早他妈饿死了!”雷鹏眼珠子赤红,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跳,“当初为了让我多吃一口观音土,他把自己活活撑死在破庙里!你个冒牌货,也配装他?!”
那枚铜钱被他像扔手榴弹一样,狠狠砸向了井沿。
叮——轰!
铜钱磕在井口那张破草席上,根本没有弹开,反而像是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呼啦一声,一股绿油油的鬼火冲天而起。
火光摇曳中,那个一直藏在井底的东西终于露了相。
那是一个残缺不全的魂魄,脖子上缠满了像雾气一样的灰锁链,每一根锁链的尽头都连着虚空。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被两枚惨白的童尸指甲硬生生地缝在了一起,根本睁不开。
虽然看不见脸,但那个佝偻的身形,那个哪怕变成了鬼也习惯性想要护着什么的姿势……
雷鹏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真的。
那是他爹被囚禁、被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魂。
“快……”那残魂显然正在极力抗拒着什么控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毁……毁了我……别让它们……用我害你……”
“爹!”
雷鹏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他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像只疯了的野兽一样扑到了井边。
阿禾想拉他,却只抓住了两把空气。
雷鹏不管不顾,把他那只刚才为了救铜钱被咬烂、还没结痂的手掌,狠狠地按进了井口那一圈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儿子送你……最后一程!”
鲜血混着泥浆,那是血脉相连的最后引线。
就在这时,阿禾也没闲着。
她双手猛地合十,十指瞬间化作千万条白色的菌丝,像是要把这口井给活吞了似的,顺着雷鹏的手臂疯狂生长,一股脑地扎进了井底深处。
咕嘟咕嘟。
井底的黑泥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那具残魂在绿火中慢慢消散,最后化作一点荧光,温柔地在雷鹏满是泥污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彻底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一具干尸从翻滚的黑泥里慢慢浮了上来。
这干尸不是雷鹏他爹,穿着一身华丽得过分的金丝长袍,虽然皮肉都干瘪了,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还在。
在干尸的心口位置,被人硬生生地挖了个洞,里面塞着两块拼合在一起的玉简——完整的《河图》与《洛书》。
星光璀璨,却透着股邪性。
但雷鹏的目光根本没在那些宝贝上停留。
他死死盯着那具干尸紧攥着的左手。
那干枯的手指缝里,露出一截木头。
那是一匹只有巴掌大的木雕小马,做工粗糙得要命,一看就是乡下木匠随手刻着哄孩子的玩意儿。
雷鹏认得这东西。
这是他七岁那年,逃荒路上为了换半块红薯,亲手给当掉的。
他颤抖着手,从那干尸手里把木马抠了出来。
木马的肚子上,多了一行歪七扭八的涂鸦,那是熟悉的记号笔痕迹,还带着股没干透的油墨味:
【骑马找鳖,鳖驮紫霄。】
陈玄这狗东西,居然还在上面留了言。
雷鹏还没来及琢磨这句话是啥意思,手心里的木雕小马突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这木马那两个原本应该刻着眼睛的空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正好嵌着两颗黑不溜秋的果核。
果核微微颤动,像是两颗还没死透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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