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鳖壳地道，果核藏兵

  天色还没亮透，雾气像团没化开的猪油蒙在山林子里。

  雷鹏这会儿正趴在五庄观后山的一处烂泥潭边上，感觉自己就像只准备偷油的老鼠。

  他手里攥着那枚烧得只剩个坑的铜钱，那坑正对着泥潭中央冒泡的地方，微微发烫。

  “这就是那只‘鳖’？”老瘸子把那条好腿盘起来，那条瘸腿直愣愣地伸着，像截枯木头。

  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味儿……比咱村东头那口沤了三年的咸菜缸还冲。神仙也兴在后院养臭水沟？”

  “神仙拉屎也是屎，不一定是香的。”雷鹏把铜钱往怀里揣了揣，压低声音，“陈玄以前提过一嘴，说越是光鲜亮丽的大门派，后院越得有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这叫阴阳平衡。”

  阿禾蹲在边上没说话，正盯着潭底看。

  她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木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突然伸出手，指尖沾着点不知哪来的草木灰，慢慢探进了那一潭死水里。

  潭水原本平静得像块发霉的绿镜子，阿禾的手指一碰，水面没起波纹，底下的淤泥反倒翻涌起来。

  哗啦一声闷响。

  一具比磨盘还大的青黑色硬壳缓缓浮出水面。

  那壳上布满了裂纹，看着就像个巨型鳖壳，可若是仔细瞧，那些裂纹走向竟跟雷鹏之前看的那张油纸上的涂鸦严丝合缝。

  “嘿，还真是个王八壳子。”老瘸子乐了，想拿陶埙去敲两下听听响，被雷鹏一把按住。

  阿禾的手没缩回来。

  只见她手腕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突然暴起，指尖迅速生出无数细白的菌丝，像是活物一般，顺着鳖壳上的纹路疯狂蔓延。

  咔咔咔。

  那是骨头生长的声音。

  那些菌丝在眨眼间纠结缠绕，硬生生在这一潭臭水上搭出了一座颤巍巍的软梯，直通鳖壳底下那个黑黝黝的大洞。

  “走。”阿禾惜字如金，第一个踩了上去。

  雷鹏吞了口唾沫，心说这丫头平时看着文弱，狠起来比谁都野。

  他紧跟在后面，老瘸子垫底，三人顺着这股子霉味儿钻进了地道。

  这一进去，雷鹏差点没把昨晚的隔夜饭吐出来。

  地道不宽，两边的土壁上居然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褐色的硬核。

  那是人参果吃剩下的核。

  但渗人的是，每一颗果核中间都嵌着一片小小的、带着血丝的指甲盖。

  那些指甲盖看着眼熟，跟雷鹏之前在铜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哪是地道，这是停尸房啊……”老瘸子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陶埙捏得死紧。

  那些果核不是死的。

  它们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正从地底深处的泥土里一丝丝地抽取着淡金色的灵气。

  “嘘——”老瘸子突然把陶埙凑到嘴边，没敢吹出声，只是轻轻送了口气流进去。

  这极轻微的气流声在地道里居然激起了回响。

  那些原本安静嵌在墙上的果核，突然齐刷刷地震动起来，发出了一阵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那不是震动声，那是成千上万个婴儿压抑的啼哭声。

  哇——哇——

  声音不大，却直往人脑仁里钻，震得地道顶上的土灰簌簌往下落。

  “我的个亲娘……”老瘸子吓得脸色煞白，“这是‘果核养尸阵’啊！那是拿咱们村娃娃的命根子在养这帮果核！”

  就在这时候，地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那种“大合唱”的回音。

  那是九岁带人在百里外唱的秽谣。

  声音顺着地脉传导过来，虽然已经有些失真，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嗡嗡声，但对于这些靠纯粹灵气滋养的果核来说，简直就是剧毒。

  只见那些果核表面，迅速凝结出了一层黏糊糊、泛着酸臭味的绿色黏液。

  原本那些贪婪汲取灵气的“小嘴”，像是突然吃到了苍蝇，剧烈地抽搐起来。

  “好机会！”

  雷鹏眼疾手快，反手从裤裆里掏出那块还没用完的补丁布条。

  这玩意儿经过他这一路惊吓出的冷汗浸泡，那味道简直绝了。

  他也不嫌恶心，瞅准离他最近的一颗最大果核上的裂缝，就把布条塞了进去。

  滋啦！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

  那一小块带着凡人极致“生活气息”的布条，一碰到那娇贵的果核，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惨绿色的火苗。

  这就是陈玄说的“秽火”。不烧身，专烧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噼里啪啦！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那颗果核直接炸裂开来，里面嵌着的那片指甲盖瞬间化作一缕飞灰。

  这一炸像是起了连锁反应，旁边的果核也跟着不稳起来。

  “大胆狂徒！”

  一声怒喝像是从九天之外砸下来，震得三人耳膜生疼。

  地道顶端的泥土突然裂开，千百根雪白的丝线像是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每一根丝线上都带着足以切金断玉的锋锐之气。

  那是镇元子的拂尘。

  “来了！”

  老瘸子这回没怂。

  他看着那漫天落下的杀机，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看着有点悲壮，更多的是一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劲。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空了的小药瓶，仰头把里面最后一点金瞳碎渣全倒进了嘴里。

  咕咚。

  老瘸子整个人猛地涨大了一圈，皮肤变成了诡异的黑灰色。

  他张开大嘴，对着那漫天白丝，发出了这一辈子最大的一声怒吼。

  “吼——！”

  这一嗓子没吹陶埙，喷出来的也不是气，而是一股浓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色泥浆。

  那是他在那口废井边上守了几十年吸进去的全部秽气。

  那雪白圣洁的拂尘丝线，哪怕沾上一丁点这种凡尘俗世里最脏的玩意儿，立马就像是遇到了强酸，迅速发黑、腐烂、断裂。

  半空中传来一声极其肉痛的闷哼。

  那原本铺天盖地的白丝，瞬间断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把柄，狼狈地缩回了土层里。

  “快！前面！”老瘸子这一口喷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趴趴地瘫在地上，还不忘指着前面。

  雷鹏红着眼，没敢回头看老瘸子一眼，拉起阿禾就往地道尽头冲。

  尽头是个土坑。

  坑中间悬浮着一颗只有拳头大小、青涩得还没熟透的人参果。

  但这果子看着不喜人，反倒让人发毛。

  果蒂上连着整整三百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像脐带一样扎进周围的泥土里。

  这就是主阵眼。

  雷鹏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抓住那颗青果子。

  入手冰凉滑腻，像抓着块生肉。

  没有刀，也没有符咒。

  雷鹏脑子里只想起了陈玄那句不着调的话：“遇见好东西别客气，能不能拿走另说，先咬一口总是赚的。”

  他张大嘴，对着那果子就是狠狠一口。

  咔嚓。

  果肉苦涩得像是吞了一颗苦胆，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辣得雷鹏眼泪直流。

  但这股苦涩刚进肚子，就像是化作了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就在这时候，雷鹏感觉心口那块被铜钱烫过的地方突然一阵滚烫。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居然从他胸口浮现出来。

  那是陈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似乎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皮。

  陈玄看了一眼满嘴青涩果渣的雷鹏，居然还俏皮地冲他眨了眨左眼（wink），语气轻飘飘的：

  “生吃啊？够猛。下次拿这玩意当零嘴，记得蘸点酱，这玩意儿没熟透的时候有点涩口。”

  说完，那虚影就像个肥皂泡一样噗地破了。

  雷鹏还没来得及回味这话里的意思，腹中那股暖流突然像是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涌起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只觉得喉咙深处一阵钻心的痒，像是有什么活物要顺着嗓子眼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