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井眼藏刀,界碑吃人
作者:泠崖庵主
雷鹏觉得自己的脑仁像是在油锅里炸了三遍,又被拿出来晾干了塞回去的。
那种从眼眶子里渗出来的黑血还没擦干净,脸上就被老瘸子抹了一把锅底灰。
“别动!这可是好东西。”老瘸子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哆哆嗦嗦地在他眼皮上按了按,指甲缝里的泥都是馊的,“刚从灶王爷屁股底下抠出来的,能封眼。你刚看了不该看的,得让这双招子以为自个儿瞎了,天道才懒得理你。”
雷鹏没力气反抗,只能任由那股焦糊味钻进鼻孔。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明明闭着眼,但脑海里那幅画面却像是在拿刀刻碑一样,越来越清晰。
那口井。
不是村西头那口废井,而是……那三百个“小乞丐”碗底下的东西。
“饿……”
那个字像是某种回音,在他头盖骨里来回撞。
雷鹏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旁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那个馊臭泔水桶。
咣当一声,几片烂菜叶子飞溅到了九岁那本破书上。
“醒了?”九岁没抬头,正拿着半截铅笔头在《无主指令簿》上做算术题,“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准备让阿禾给你那个伤口撒把盐了。书上说刺激疗法有时候比什么仙丹都管用。”
“别整那没用的。”雷鹏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是在吞沙子,“刚才那卦象……指的不是方向,是位置。”
他一把抓过那根用来画图的树枝,在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黑水里划拉起来。
“这是咱村的地形图。”雷鹏的手有点抖,画出来的线条跟那群尸傀一样歪扭,“这是村口界碑,这是后山祖坟……那口井,在这儿。”
树枝重重地戳在了这幅简易地图的正中间。
那是……打谷场?
九岁终于抬起了头,那张平时总爱装老成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疑惑:“打谷场?那地方除了那块用来碾谷子的大青石,底下连个蚯蚓洞都没有。哪来的井?”
“不是明面上的井。”雷鹏扔掉树枝,使劲搓了搓脸,试图把那股子恶心感搓掉,“是眼。那个‘井吞星斗’的井,指的是地气的风眼。”
“老瘸子!”雷鹏喊了一嗓子。
老瘸子正蹲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跟一只癞皮狗抢半个馊馒头,闻言头都没回:“叫魂呢?老子正忙着跟这狗东西讲道理,这馒头我都啃过一口了,它还嫌弃……”
“你当年给生产队倒夜香的时候,”雷鹏没理会他的胡扯,“是不是往打谷场那个大石碾子底下……埋过东西?”
老瘸子背影一僵。
那只癞皮狗趁机叼走馒头跑了,老瘸子却没追。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见了鬼的表情。
“你小子……怎么知道?”老瘸子咽了口唾沫,“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闹饥荒,有个路过的游方道士快饿死了,我给了他半碗稀粥。那道士临走前给了我一把生了锈的铁钉子,让我埋在石碾子底下,说是……说是能镇住地底下的‘饿鬼’,别让它们爬出来抢粮食。”
雷鹏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什么游方道士。
那分明是有人在三十年前就布好了局。
“那就对了。”雷鹏撑着地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那不是镇饿鬼的,那是……打桩。”
“帝俊那孙子,想拿咱们村当个碗,把地底下的这点灵气全盛起来给那天上的星星吃。”雷鹏咬着牙,腮帮子鼓得生硬,“那石碾子就是碗盖。现在盖子松了,底下的‘饿鬼’——也就是那帮被抽干了的孩子,想出来吃饭了。”
阿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没进屋,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野草,那是止血用的蛇舌草,但草根上沾着的泥土,却是腥红色的。
她冲着雷鹏比划了两下。
那是她特有的手语:指指地,又把手掌摊平,像是水漫过堤坝。
“血?”九岁看懂了,脸色瞬间白了,“你是说……土里渗血了?”
阿禾点头,眼神里透着惊恐。
她刚才去后山采药,只要一锄头下去,那土里冒出来的不是水,是一股股带着铁锈味的红泥浆。
整个西岭村的地底下,已经烂透了。
“来不及了。”
雷鹏推开门,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那种压抑感不是风雨欲来,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死死捂住这片天地的口鼻。
“九岁,启动那个……‘终极预案’。”雷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气。
九岁那只抓着铅笔的小手猛地抖了一下,笔尖“啪”的一声折断了。
“你疯了?”小姑娘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个预案只是陈玄那个……那个没正经的家伙随口胡咧咧的!他说要是真扛不住了,就把全村的‘那玩意儿’都炸了!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当!”
“家当没了还能挣,命没了就真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了。”雷鹏大步往外走,路过老瘸子身边时,一把扯过他腰带上挂着的那个陶埙。
这陶埙也是老古董了,还是老瘸子用那口废井底下的泥捏的,吹起来呜呜咽咽,跟鬼哭似的。
“叔,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受累。”雷鹏把陶埙塞进老瘸子手里,“去打谷场,吹那首《送魂曲》。调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最好能把刚死的人都给气活过来。”
老瘸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陶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成。老子这辈子还没给神仙送过终呢。”
西岭村的打谷场上,那块巨大的青石碾子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
石碾子周围的杂草已经枯死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老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去,一屁股坐在那石碾子上。
那石头凉得渗人,像是坐在一块万年玄冰上。
他把陶埙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太猛,差点把他那两扇肺叶子给憋炸了。
呜——
一声极其难听、极其凄厉的嘶鸣声,瞬间撕裂了村子上空的死寂。
那声音不像乐器,倒像是无数把锯子在锯骨头。
但这声音一响,地下那些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血色泥浆,竟然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猛地停滞了一下。
“动!”
雷鹏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馊饼。
他能“看”见。
随着老瘸子的埙声,地底下那些原本被某种阵法死死钉住的气机,开始乱了。
那种原本严丝合缝的秩序,被这股充满了乡野粗鄙、毫无章法的声音给搅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陈玄留下的所谓“终极预案”——秽谣破阵。
越是精密的阵法,越怕这种毫无逻辑的震动。
就像是你再精密的仪器,也经不住一个疯子拿着大锤乱砸。
轰隆!
那块几千斤重的大青石碾子,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是真的跳了一下,离地三寸,然后重重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石碾子底下的缝隙里崩了出来。
但这光不是往天上冲,而是像把锋利的刀子,贴着地面横切了出去。
噗嗤。
站在最前面、正准备冲过去的一排“小乞丐”虚影,直接被这金光拦腰切断。
没有血,只有无数黑色的灰尘炸开。
“阿禾!位置!”雷鹏大吼。
一直趴在地上的阿禾猛地抬起头,手指指向了村口那块界碑的方向。
那块刻着“西岭村”三个大字的石碑,平时也就是个狗撒尿的地标,但这会儿,那石碑竟然像是个活物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吞”着周围的空气。
甚至连光线都被它吞进去了,石碑周围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黑洞。
“那是阵眼!”雷鹏瞳孔一缩,“那石碾子是锁,这界碑才是把钥匙插进去的地方!那个游方道士……他把阵眼做成了门面!”
“我去砸了它!”老瘸子把陶埙一扔,就要往下跳。
“别去!那是吃人的!”
雷鹏还没喊完,就看见那界碑上的“西岭”两个红漆大字,突然像是流血一样淌了下来。
那红漆在地上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
而在这张嘴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一身破烂道袍,手里却拿着一柄雪白拂尘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实体的,但那种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草芥的眼神,却让雷鹏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镇元子。
这老东西居然把分神藏在了界碑里?
“贫道……到了。”
那个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界碑上的红漆彻底化开,那个影子慢慢从石头里“挤”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玻璃要碎了。
“好个秽土筑基,好个馊饼算命。”那影子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挥,打谷场上那股子让人作呕的猪圈味儿瞬间消散了大半,“陈玄那小滑头教出来的徒弟,果然都是属苍蝇的,专往脏地方钻。”
老瘸子被这拂尘带起的风一扫,整个人像是被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十几米,狠狠砸进了一堆干草垛里,半天没动静。
“叔!”雷鹏眼睛红了。
他感觉胸口那个铜钱烙印烫得像是要融化进肉里。
【检测到高维生命体入侵。】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触发被动:狗急跳墙。】
【提示:正经打你肯定打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但你手里有个东西,这老道肯定怕。】
雷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只有那半块馊饼,还有……刚才从阿禾那里抢过来的那把沾着血泥的蛇舌草。
“怕个屁!”雷鹏心里骂了一句,但身体却比脑子动得快。
他没冲上去拼命,而是做了一个让那位“镇元子”分神都愣住的动作。
他转身,冲着那口已经被老瘸子埙声震出裂缝的大青石碾子跑去。
“想跑?”那影子嗤笑一声,拂尘再次扬起。
“跑你大爷!”
雷鹏猛地跳上石碾子,把手里那把带着腥臭血泥的草,连同那半块馊饼,一股脑地塞进了石碾子中间那个用来插棍子的圆孔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孔,把自己这几天在粪堆里憋出来的所有丹田气,连同那股子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恶心感,一口全吐了进去。
“啊——呸!”
这一口痰,带着雷鹏所有的精气神,精准命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那块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青石碾子,像是吃了什么坏东西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震动顺着地脉,瞬间传遍了整个西岭村,甚至传到了那个影子脚下的界碑上。
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影子,突然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污秽、极其下流、完全不讲道理的反噬之力,顺着地脉冲进了他的神念里。
那不是法力攻击。
那是一股子……味道。
像是把一万个没洗澡的大汉关在一个密闭房间里发酵了三年的味道,通过神念连接,直接在镇元子那颗追求清静无为的道心里炸开了。
“呕——”
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子,居然弯下腰,发出了一个极其凡人的干呕声。
他原本凝实的身体瞬间变得虚幻,就像是电视信号不好了一样。
“趁现在!”九岁在远处尖叫,“雷鹏!砸界碑!”
雷鹏没犹豫。
他从石碾子上跳下来,随手抄起路边一块也是用来压咸菜缸的破石头,像个疯狗一样冲向了那块界碑。
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
就是最原始的、街头斗殴式的砸。
第一下,砸在了“西”字上。
石头碎了,雷鹏的手也被反震得鲜血淋漓。
第二下,他用的是自己的拳头。
那是裹着粪泥、练了《秽土篇》的拳头。
那个还在干呕的影子想要阻拦,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子恶臭像是把他粘在了原地。
“这就叫……”雷鹏咧着嘴,脸上带着血和泥,笑得狰狞,“好汉架不住屁多!”
第三拳。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雷鹏感觉自己肋骨上的那些铜钱纹路全亮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陈玄在耳边轻飘飘地吹了声口哨。
咔嚓。
那块屹立了百年的界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细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轰的一声,界碑炸成了碎石。
那个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的影子,随着界碑的破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星光没散远,全被那些碎石块给吸进去了。
原本普通的石头,这会儿居然透着一股子晶莹剔透的灵气。
“呼……呼……”
雷鹏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碎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九岁……”他喘着气喊,“咱们村……是不是不用交电费了?这石头看着……挺亮堂。”
九岁抱着那本破书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石头,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雷鹏,眼圈有点红,但还是板着脸:
“书上没写这石头能当灯泡用。但这上面……好像有字。”
她捡起一块碎片,上面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符文。
“这好像是……地书的一角?”九岁的手抖了抖,“咱们把镇元子的宝贝给……砸碎了抢过来了?”
雷鹏没力气回答了。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但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看见老瘸子正一瘸一拐地从草垛里爬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陶埙,嘴里骂骂咧咧:
“这神仙也不经揍啊……还没我家那只老母鸡耐打……”
西岭村的雨终于停了。
那股子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随着那块界碑的破碎,也被这股子带着泥土腥味的风,吹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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