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归来，物是人非

  九零年四月二十二。

  到绍兴柯桥镇寻祖归宗一月有余的李雪峰，终于回来了。

  他又回到熟悉的厂区，熟得不能再熟的公寓楼房间。

  房间以天蓝色为主调，窗台花瓶里插着一束蓝色勿忘我。

  这是姜云婉的杰作。

  工作台上的电脑是IBM386i，配置也是最好的，键盘鼠标都在发出幽光，随时恭候主人回归。

  自从元月二十四日这天，刘丰离开人世之后，李雪峰却从未动过这台电脑。

  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说他整天关在屋里，对外界毫无知觉，却是错的。

  他对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每天中外报刊必读，电视新闻必看。

  与吴咏梅、王建国等人的电话，他从未中断。

  就算在绍兴柯桥镇里，他住在新建的轻纺城大酒店，消息照样灵通。

  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这是刘丰和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就像是他的孩子，看着茁壮成长。

  可刘丰离世，他却停职反省，这个‘孩子’的发育成长戛然而止。

  这三个月里，公司发生了巨大变化。

  不是进步而是大踏步倒退。

  用兵败如山倒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先说市场。

  才开辟出来的中文传呼机市场，由于产量和品质没跟上，加上人心涣散，无心恋战。

  许多市场已经被MOTO浪潮，以及其它MOTO贴片机所占领。

  就算原先稳固的数字传呼机业务，市场份额也被MOTO贴牌机所取代。

  其它公司的如视频影像系统产品，同样波及。

  半导体电子行业，有关刘丰神秘之死、李雪峰被迫下台等各种阴谋论疯传。

  不光国内，国外舆论哗然，影响外商投资合作的信心。

  某些不良外媒更是添油加醋，唯恐中国科技与经济不乱。

  第二件事，就是微电子股份上市计划搁浅。

  由于刘丰突然死亡，首席科学家因为诬告、打人的因素，被无限期停职反省。

  更有传言说，李雪峰即将调离微电子股份。

  所以，年底上市前涌进来的中外金融资本，闻风而逃。

  上市前夕融资扩股计划失败，证券机构也被迫撤离。

  萧和川听闻还扬言说，他本来就不喜欢在上海证券所上市。

  推迟两年，争取在深圳证券所上市。

  第三件大事，就是无锡江阴开发区与东芝的合资企业，也因此停摆。

  东芝有意识放慢投资节奏，持观望态度。

  说需要与李雪峰面对面洽谈。

  这一切都似乎在盼望一个人的重新回归，可以重振旗鼓，力挽狂澜。

  可就在李雪峰双脚刚踏入微电子股份，基地一纸公文把大家的期盼，击得粉碎。

  1，正式任命萧和川为微电子股份公司代理总裁，代理期为一年。

  即，从九零年元月一日起计算。

  2，撤销对李雪峰停职反省处分，即日起恢复公司副总裁职务。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这件红头文件，是基地在企业经营和部里双重压力下，做出的妥协的。

  说透彻点，这是083基地给李雪峰大半年时间。

  1，恢复企业经营状况。

  2，向基地领导低头认错，并以某种方式挽回领导颜面。

  可这些权力游戏对李雪峰而言，完全不起作用。

  恰恰相反，还彻底浇灭了他留恋083的一丝火苗。

  这是在倒逼他离开微电子股份，离开083系统。

  正当李雪峰一头雾水，下不了决心的时候，有人敲门。

  “老大，你在家吗？”

  “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门外是丁小席。

  “老大，这有太多事搞得我焦头烂额，你回来就好。”

  这三个月当真把他逼疯。

  也算他倒霉。

  坐上开发中心总监位子，一个月没到，董事长刘丰出事故，死了。

  接着，主心骨李雪峰被停职反省。

  萧和川找他谈话，让他把公司技术与新产品这摊子，给支棱起来。

  可谈何容易啊。

  “老大，你去办公楼吗？”

  “我…我想找你汇报…”

  可此时的李雪峰思绪很乱。

  他连恢复职务这件事，都还没完成决定，接还是不接。

  怎么听下属汇报呢？

  他赶紧回到床上，扯上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他拉被子的时候，将床上一件西装，带到了地上。

  见惯不怪的丁小席见状，将西装捡起来，抖了抖放到旁边衣柜里，说道：

  “我跟王建国、杜小丽都在说呢，老大从来不迟到，今天没来，肯定是身体不舒服。”

  “你吃药了吗？”

  李雪峰随口回答：“没有，今天是几号？”

  “四月二十四号啊。”

  丁小席一边回答，一边去拿暖水瓶倒水。

  “谢谢！”

  李雪峰接过杯子。

  开水是昨天姜云婉烧的，暖水瓶不太保温，所以并不烫。

  他喝了一口水，觉得嗓子舒服多了。

  “老大，今天上午开会，你没去，我把会议精神给你汇报一下吧。”

  丁小席说道。

  李雪峰没吭声，丁小席便继续。

  他说了很多，李雪峰只听萧和川的主张：

  公司现阶段在BP机市场上的损失，他准备用PC组装业务来填充。

  他正在与美国IBM公司谈判，想取得中国区代理权。

  全套引进IBM主机板和组件，除了CPU是Intel的，其余的都是万国牌。

  销售用IBM商标，每台支付给IBM不菲的商标使用费。

  李雪峰听了之后，心里一阵难过。

  才短短三个月，中国半导体产业中的领头羊，被竞争对手攻城略地，全线崩溃。

  现在，沦落到要为国外品牌代工的境地。

  微电子股份的企业精神：自主创新的口号没了？

  “老大，这件事…这一系列问题，我们技术开发中心全体成员，都希望您站出来，带领大家重新夺回失地。”

  “我想，上海销售公司的吴总她们，同样非常憋屈，都希望你重新出山，收拾残局。”

  丁小席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他和杜小丽等人的心里话。

  “重新出山？”

  李雪峰一阵苦笑，“我现不是公司总裁，董事长也不是刘丰，有些事让大家做了，到时候不一定兑现。”

  “？？？”

  他解释了许多。

  “对不起丁师兄，我暂时不能答应大家出来干，因为我还没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丁小席立马就明白李雪峰的想法。

  以及他下一步，有可能准备怎么做。

  昨天，他和唐耀明，杜小丽等五人小组在议论，公司和他们几个既将面临的窘境。

  基地总部下发这么一个文件，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迫使李雪峰低头服从。

  可李雪峰像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能够轻易低头服软吗？

  这世上能驾驭他的人死了。

  就算现在有人明确告之，殷切希望他能忍受这大半年，好好表现。

  到了年底，他就是公司总裁。

  但李雪峰可能一点都不能忍受。

  实际上丁小席根本就不了解，总裁职位对现在的李雪峰而言，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以前搞新产品开发，那是为了大师兄的上市理想。

  现在刘丰不在了，他做这个总裁还有意义吗？

  他想重新回归到自己热爱的科研上。

  远离是非，远离权力争斗，远离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