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颗子弹

  张和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眼睛，像一台最高速的扫描仪，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枯燥的案情陈述，和复杂的数据表格。
  他不仅是在依靠那点模糊的记忆。
  他更是在用自己那颗，融合了两世智慧，拥有远超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金融犯罪逻辑的大脑，在飞速地分析，和重组！
  卷宗里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资金流。
  那些在特定时间点，发生的异常交易。
  那些伴随着股价异动，而发生的公司高层人事变动。
  ……
  在周立新的眼中，这些都是一团乱麻，一个个孤立的线索。
  但在张和的眼中，这些线索，却像一块块拼图，被他用一根无形的线，迅速地串联、组合，最终，在他脑海里，拼接出了一副，清晰得可怕的，完整的犯罪地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立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这个孩子，从一开始的平静，到中间的眉头微蹙，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到半个小时。
  在一个小时的规定时间，还未过半时。
  张和，就“啪”的一声，合上了那份厚厚的卷宗。
  他抬起头，迎着周立新那审视的，带着巨大压力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绝对的自信。
  他平静地开口说道：
  “周叔叔。”
  “这个案子，你们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你们怀疑的那个，在明面上进行操作的基金经理。”
  “而是当时，负责给这家‘红星化工’做上市审计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
  张和这句平静却又石破天惊的结论，让周立新那双鹰隼般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前，为了这个红星化工案，他亲自带队，查了整整半年。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像一把把利剑，直直地指向了那个在明面上进行操作的基金经理。
  会计师事务所？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作为受害者和证人的身份出现的，从未进入过调查组的怀疑名单！
  周立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压力，再次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他死死地盯着张和，沉声问道：
  “理由？”
  他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
  面对这如山般的压力，张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接下来，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没有说任何我猜、我觉得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他直接走到了办公室角落里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了一支记号笔。
  然后，他开始将卷宗里那些最关键，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数据，一一写在了白板上。
  异常的资金流水。
  特定的交易时间点。
  关键的人物关系。
  公司高层的人事变动。
  ……
  这些数据，在卷宗里，是孤立的，是杂乱无章的。
  但在张和的笔下，它们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串联、组合，最终，在白板上，绘制出了一副庞大、精密，而又无比隐秘的资金流向图！
  “周叔叔，请看这里。”
  张和用笔尖，点在了图上几个毫不起眼的公司名字上。
  “这几家公司，从表面上看，与红星化工没有任何关联。但是，通过这几笔看似合法的第三方关联交易，大量的资金，在股价暴跌前，被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出去。”
  “而这几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那个基金经理，而是当时负责给红星化工做审计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
  周立新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顺着张和的笔尖看去，大脑飞速运转，冷汗，不自觉地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这个思路，他们当年，从未想过！
  张和没有停顿，他继续在白板上画着，将最后一块拼图，补了上去。
  “光有资金转移，还不够。”
  “最关键的证据，其实一直都在这份卷宗里，只是，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他走回桌边，从那厚厚的卷宗里，精准地翻到了其中一页，那是一份审计报告的附件。
  他指着报告最下方，一个几乎小到看不见的脚注，说道：
  “这里。”
  “这个脚注里提到，公司有一笔坏账拨备，被计入了‘非经常性损益’。这在正常的会计准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一个小小的操作，看似无伤大雅，却在无形中，虚增了公司当年的利润，为他们日后在二级市场高位套现，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而这份有著作伪证嫌疑的审计报告上，签字的，正是那家会计师事务所！”
  当张和讲完最后一句话，将记号笔轻轻放下的那一刻。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立新看着白板上那张堪称完美的犯罪逻辑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部，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孩子。
  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脏，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这一刻，他终于无比确定。
  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揣度的……妖孽！
  缓缓地，周立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张和面前，第一次，收起了那股审视和压迫。
  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今天所说的，我会立刻成立专案组，重新核查。”
  “如果属实，我会亲自为你，向上面请功。”
  他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
  “现在，亿安科技的那个案子，可以结了。”
  “我们可以谈谈……赵家的事了。”
  说着，周立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用钥匙，打开了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同样印着“绝密”字样的，更厚的档案袋，放在了张和的面前。
  档案袋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远大集团”。
  “这是我目前能给你的，所有关于他们的公开资料和一些……我们内部的怀疑。”
  周立新看着张和，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我需要你做的，是帮我，也帮你自己，从这里面，找到一颗子弹。”
  “一颗，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感到切肤之痛，却又不会直接引爆整个火药桶的，精准的子弹。”
  “我要的，不是让他们死。”
  “我要的，是让他们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