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浮动

  绿皮火车驶入站台，王铁山拎着帆布包，随着人流下车。

  他深吸一口混杂煤烟与泥土气息的家乡空气。

  远征归来的踏实感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出站口两道身影冲散了。

  周铁牛和张副厂长的面色都不好看。

  王铁山的心，猛地一沉。

  “王顾问……”张副厂长迎上来。

  周铁牛只接过王铁山的行李，一句话也没说。

  “出什么事了？”王铁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张副厂长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上车说吧。”

  吉普车内，两人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

  当王铁山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明白这哪是什么麻烦？

  这是一场针对安阳红星重工的绝杀！

  “北方第一重机厂乔国栋，联合了国内顶级的几家国营钢厂和稀有材料供应商，搞了个北方钢铁联盟。”

  张副厂长的声音嘶哑，“打着响应国家调配，保障重点工程的旗号，一夜之间，卡死了我们所有特种钢材和稀有材料的供应！”

  “全是高建国那狗头军师背后捣鬼！”周铁牛沉声开口：“釜底抽薪！这是要我们的命！”

  “更毒的在后头！”

  “乔国栋连夜仿造我们的开拓者，推出一款叫先锋的劣质品。性能只有咱们三成，价格却低一半！现在正疯狂倾销，挤占我们的市场，跑了一大半客户！”

  周铁牛牙齿咬得咯咯响：“这帮孙子！想用钱活活砸死我们！”

  一夜之间，刚刚崭露头角的红星重工，被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

  原料断供，市场被夺，资金链危在旦夕。

  绞索，已经套上了脖子。

  当吉普车驶入厂区，一片死寂。

  曾经轰鸣的生产线，此刻冰冷如同钢铁坟墓。烟囱不再冒烟。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眼神迷茫焦虑，没了往日干劲。

  看到王铁山下车，骚动起来。期盼，担忧，更多的是惶恐。

  “王顾问回来了！”

  “王老师……”

  王铁山对众人平静点头，径直走向气氛冰冷的会议室。

  紧急生产会议早已吵成一团。

  他推门的瞬间，争吵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唰地投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没等他开口，资历最老的铸造师傅马德江猛地站起，脸上褶子挤满无奈：

  “王顾问回来了啊。”声音嘶哑，眼底压着怨怼，“咱们安阳厂小门小户，经不起大风浪。胳膊……哪儿拧得过大腿？跟北方重工斗，就是鸡蛋碰石头！”

  他话落，几个老主任立刻附和：

  “马师傅说得对！厂子刚有起色，不能意气用事赔光家底！”

  “王顾问，做人留一线……您在北方，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句句“为厂好”，字字软刀子，全在暗示是王铁山张狂招来了灭顶之灾。

  矛头，不敢指向对手，却全对准了带他们创造奇迹的人。

  “放你娘的屁！”

  周铁牛炸了，铁塔般的身躯腾起，煞气惊人，指着马德江鼻子怒吼：

  “马德江！你安的什么心？王老师带咱们吃肉时，你蹦跶最欢！现在刚见风浪，就第一个唱衰下跪？！”

  “我……我是为厂子！”马德江被气势逼得后退，嘴硬道，“除了低头，还有路走？看着厂子倒闭，大伙喝西北风？！”

  “你！”周铁牛气得发抖，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去。

  会议室瞬间炸锅，投降派和主战派眼看要动手。

  “都坐下。”

  一个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力量，压下了所有喧嚣。

  王铁山缓缓起身，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暴怒的周铁牛身上。

  他走过去，轻轻按下那只攥紧的铁拳。

  “老周，跟他们吵，没用。”

  王铁山转身，迎着几十道目光，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连一丝慌乱都看不到。

  他只是平静地拉开主位椅子，稳稳坐下。

  然后，用一种近乎聊天的闲适语气，问了一句让所有人瞬间心底发寒的话：

  “求和？”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们以为跪下，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方才还高喊着顾全大局、低头求和的老师傅们，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马德江老脸血色尽褪，下意识避开了王铁山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那点心思，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剥得一丝不挂。

  “王顾问……我……我不是那意思……”马德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砾。

  王铁山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天起，红星重工进入战时状态。所有生产暂停，设备封存，等我命令。”

  “撑不住的，现在交报告走人，我不拦。”

  “但谁敢背后搞小动作，动摇军心……”

  他略顿，嘴角牵起一丝冷冽弧度。

  “就别怪我王铁山，不讲情面。”

  说完，他起身，在众人敬畏交加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原料封锁、市场绞杀，两座无形巨山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

  工厂停摆。

  日夜轰鸣的车间陷入死寂，只剩秋风卷着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人心，开始浮动。

  没了生产任务，没了奖金，大锅饭似乎又回来了，可锅里空空如也。压抑的气氛如同瘟疫，在食堂蔓延开来。

  “停工三天了，下月工资还有吗？”

  “谁说不是！当初李总工在时多安稳！”

  “王顾问本事是有，就是太气盛！得罪死北方重工那种巨头，不是拿全厂饭碗开玩笑吗？”

  窃窃私语汇成压抑的暗流。

  曾经视王铁山为神明的工人们，在生存的焦虑面前动摇、抱怨，甚至开始怀念那个被他们亲手推翻的过去。

  这股不安，在第四天清晨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引爆！

  “不好了！出大事了！！”

  年轻的仓库保管员连滚带爬冲出仓库区，面无血色，声音抖得像筛糠。

  “仓库里……那批进口废钢……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