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被忽略的致命风险

  张主任和几位老专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锐气十足，但终究还是嫩了点，在他们这些老江湖面前，还是得妥协。
  “嗯，这样还算合理。”张主任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被苏辰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王院长看着苏辰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苏辰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只有苏辰自己心里清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在会议室里争个输赢。他要的，是数据。
  行政命令推不动的墙，就让血淋淋的事实来推倒。
  他这是在所有自以为是的外科决策室里，安插了一个最冷静、最客观的“黑匣子”。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普外科接诊了一名病情复杂的病人，诊断为胰头癌，需要进行普外科领域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手术之一——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主刀的，正是张主任本人。
  术前讨论会上，张主任意气风发，对着CT片指点江山，迅速敲定了手术方案。科室里的其他医生，自然是随声附和，无人提出异议。
  角落里，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叫方杰，是林清雪推荐给苏辰的一名新锐医疗律师，也是伦理委员会派出的第一位“列席代表”。
  讨论会临近结束，所有人都准备散会时，方杰忽然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张主任，请等一下。”
  张主任不悦地皱了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方杰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化验单的电子版投到了大屏幕上：“根据这份入院检查报告，患者的凝血酶原时间比正常值延长了三秒，而且我刚刚和家属沟通，他有超过五年的、未在病历中体现的长期服用阿司匹林史！”
  他看向张主任，语气不卑不亢，却掷地有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本身就极易引发大出血，再加上患者潜在的凝血功能障碍，我认为，手术风险需要重新评估！至少，要等一个详细的凝血功能全项检查结果出来！”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外科医生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个被淹没在海量数据里的细节。
  张主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一个黄毛小子，当着全科室所有人的面，赤裸裸地挑衅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方杰的鼻子呵斥道：“评估什么？手术方案是我定的！你一个学法律的，懂什么手术！”
  方杰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主任用权威和经验吹起来的巨大气球。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张主任粗重的喘息声。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你一个学法律的，懂什么手术！”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方杰的鼻子呵斥，“我做了三十年胰十二指肠切除，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凝血时间延长三秒，阿司匹林史，这算多大事？早就考虑进去了！评估？我的判断就是最终评估！”
  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咆哮着捍卫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
  方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依旧平静如水：“张主任，我确实不懂手术。但我的职责，是根据苏主任制定的风险核查清单，确保每一个潜在风险点都被明确记录。清单上明确指出，有长期抗凝药物服用史且凝血指标异常的患者，必须加做‘血栓弹力图’检查，以排除常规检查无法发现的凝血功能障碍。”
  他顿了顿，将笔记本转向众人：“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将风险点列出，供您决策参考。最终决定权，当然在您。”
  “血栓弹力图？”张主任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用不着一个毛头小子来教我怎么开刀！”
  他说完，直接将手里的病历一合：“就这么定了！按原计划手术，出了事，我一个人负责！”
  这场讨论会，最终在张主任的独断专行中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到了苏辰那里。他正在办公室里研究悦悦的基因报告。
  王院长急匆匆地跑进来：“苏辰，老张他……他犟脾气上来了，非要硬上。你看要不要……”
  苏辰放下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
  他只是给方杰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把他刚才说的‘出了事我一个人负责’这句话，原话记录在案，让他签字确认。”
  “他……他会签吗？”电话那头的方杰有些迟疑。
  “会的。”苏辰的语气很肯定，“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把文件递过去，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一定会签。”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方杰就把张主任亲笔签名的会议记录照片发了过来。那龙飞凤舞的签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苏辰看着那张照片，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它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手术当天。
  普外科的手术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
  张主任亲自操刀，身旁站着科室里一众年轻医生，像是在观摩一场教学示范。
  手术初期进行得异常顺利。
  张主任的动作沉稳老练，解剖层次清晰，游离、切断、结扎，每一步都堪称教科书级别。他甚至还有闲心进行现场教学，一边操作一边对旁边的助手说：“看到了吗？教科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的担心，纯属纸上谈兵，多此一举！经验，才是外科医生最宝贵的财富！”
  年轻医生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手术室一角的方杰，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却越皱越深。他不懂手术，但他看得懂监护仪。虽然各项指标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胰肠吻合。
  这是整个手术最精细、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张主任屏住呼吸，开始用细如发丝的缝线，将脆弱的胰腺断面与肠道进行吻合。
  然而，就在他缝下第三针时，异变陡生！
  原本干净的创面上，突然开始像被水浸透的纸一样，毫无征兆地、大面积地向外渗血！那血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冒”出来的，密密麻麻，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