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供应商的反击

  台下，药剂科主任潘万里正悠闲地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准备喝口茶。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历经三任院长而不倒，自认早已修炼得百毒不侵。苏辰搞的那些改革，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不到他这种“老资格”的身上。
  然而，苏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我在看报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想在这里公开向药剂科咨询一下。”
  苏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业务问题。
  “根据成本效益原则，我想请问潘主任，我们医院为什么长期选择采购‘康安药业’的生理盐水？据我了解，这款产品的价格，比市面上同类的一线品牌要高出不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技术优势或者特殊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潘万里的脸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请教般的微笑。
  “下周，麻烦药剂科整理一份详细的说明，向全院公示一下。这也是我们成本透明化的一部分，对吧，潘主任？”
  “嗡”的一声，潘万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里的保温杯重如千斤。他想挤出一个镇定的微笑，但嘴角的肌肉却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技术优势？特殊考量？
  一袋盐水，能有什么狗屁的技术优势！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看似柔软却无比锋利的刀，精准地插向他的喉咙。他无法回答，因为任何回答都是谎言；他也无法拒绝回答，因为苏辰用的是“成本透明化”这个他无法反对的阳谋。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那个年轻人，已经将手术刀，对准了他经营了十年的黑色金库。
  “……好，好的，苏主任。我们……我们科室会……会尽快整理。”
  潘万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端着茶杯的手，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会议一结束，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老油条的镇定，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惶恐。
  “刘总！出事了！那个姓苏的小子，他……他查到‘康安’头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男人低沉而冰冷的笑声。
  “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慌什么。”
  “看来，是时候让他知道，在龙城这地界，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潘万里那通电话打出去的第二天，龙城的天，就变了。
  风暴的中心，不是在第三医院内部，而是在一个名为“龙城第一线”的本地自媒体公众号上。一篇推文，在清晨六点准时发布，经过短短几个小时的发酵，阅读量便突破十万，如同病毒般在龙城无数个家庭群、同事群、朋友群里疯狂传播。
  标题耸人听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神医苏辰拒绝梅奥天价合同的背后——与院方达成千万“改革回扣”的惊天内幕！》
  文章写得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它先是用大量笔墨，渲染了苏辰在非洲抗疫、职工大会演讲的光辉事迹，将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医”形象，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提出“致命的疑问”。
  “这样一位视金钱如粪土的英雄，为何会拒绝世界顶级医疗机构梅奥诊所八位数美元的橄榄枝，偏要留在一个问题缠身的三院？”
  文章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一系列精心编排的“线索”。
  它详细解读了苏辰推行的新绩效方案，将“向一线医护人员倾斜”曲解为“收买人心，打击异己”；将清退刘毅等人，描述成“排除障碍，独揽大权”。
  最致命的，是文中附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极为刁钻，是从办公室门缝偷拍的。画面里，王院长正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苏辰，两人神情严肃。这张照片，被文章描绘成“院长与苏辰深夜密会，秘密输送利益”的“铁证”。
  而那份文件，正是改革方案的最终稿。
  文章的结尾，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总结道：“我们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或许就是如此残酷。所谓的改革，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英雄拒绝了八百万美元，是因为他看上了一笔数额更为巨大的‘改革回扣’。他不是不爱钱，只是嫌国外的钱，不如国内的权来得更稳、更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一天还在为“三条人命”的报告而义愤填膺的市民们，一夜之间，风向大变。
  “我天！反转了？我就说嘛，哪有不爱钱的人。”
  “搞了半天，是拿改革当生意做啊？这手段也太高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散了散了。”
  刚刚在市民心中建立起的英雄形象，瞬间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医院内部，那些被苏辰的雷霆手段震慑住的势力，如同在灰烬中看到了火星，立刻死灰复燃。他们纷纷在科室群里转发这篇文章，配上假惺惺的叹息。
  “唉，真没想到苏主任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就说嘛，年轻人靠不住，还是刘主任他们稳重。”
  “这下好了，改革成了个笑话，我们三院的脸都丢尽了。”
  之前那个跑来给苏辰报信的小护士，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医院的气氛，比刘毅等人被查时，还要压抑、诡异。
  改革办公室里，王院长铁青着脸，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气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诽谤！”他指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手都在抖，“我这就让院办发公告！我要去报警！我要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苏辰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看完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他甚至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