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神仙打架

  刘婶听完林晚沅的话，抬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瞧着文静，心思却通透的姑娘。
  “你这孩子……”刘婶拍了拍林晚沅的手背，有点心疼，“你想得比我们周全。”
  她是什么人？男人是管着上千号人思想的政委，她在这个大院里迎来送往几十年，什么鬼魅魍魉没见过。
  苏茉莉那点小九九，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事儿恶心就恶心在，人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响应号召”，什么“提高军属文化水平”，全占着大义。你不同意，就是你思想落后，就是你没有集体荣誉感。
  总归是不好直接驳回。
  没想到林晚沅三言两语，就给这事儿找了个最好的出路。
  到时候，台子搭起来，锣鼓敲起来，谁是真有本事，谁是半瓶子醋，群众的眼睛雪亮着呢！
  “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刘婶心里敞亮了，当即拍了板，“我这就去找几个识字的嫂子通通气。她苏茉莉是文工团的台柱子，难道我们军属里就没人才了？你放心，婶子心里有数。”
  林晚沅笑着应下，又坐着陪刘婶说了会儿家长里短，才提着空篮子回了家。
  她前脚刚走，刘婶后脚就披上外衣，让自家警卫员把几位平时关系好，又念过书的嫂子，都请到了自己家里。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苏茉莉同志有上进心，是好事。可咱们家属院，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嘛。”
  刘婶给大家一人倒了杯麦乳精，热气腾腾的。
  “晚沅那孩子，你们也知道，文化人，做事周全。她跟我说，也想出份力，帮着抄抄写写，维持纪律。我觉得这想法好！人多力量大！”
  一位姓郑的营长爱人快人快语：“刘姐，您就直说吧，想让我们干啥。那苏茉莉天天打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早看她不顺眼了。她想出风头？咱们偏不让她如意！”
  “就是！”另一个嫂子附和，“不就是识几个字，唱几首歌吗？谁不会啊！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呢！”
  刘婶笑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也别搞什么争风吃醋那一套，没意思。咱们就成立一个‘军属互助学习小组’，有文化的教没文化的，识字的教不识字的。大家都是一家人，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嘛！”
  “苏茉莉同志愿意当老师，我们欢迎。咱们院里其他有能力的嫂子，也都可以报名当老师嘛！到时候，大家想听谁的课，就去谁那儿。多好！”
  几个嫂子一听，眼睛都亮了，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她们干了！
  不出半天，苏茉莉要在军区大院里办文化学习班的消息就传遍了。
  与之一起传开的，还有林晚沅顾问和刘婶也要“帮忙”的消息。
  “听说了吗？顾团长家那位，也要去学习班当老师呢！”
  “真的假的？她不是搞文物修复的吗？”
  “那才叫有文化！我听我们家那位说，林顾问的姥爷，可是燕京大学的教授！那学问，苏茉莉能比？”
  “就是！刘姐也去呢！这下可热闹了！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神仙打架！”
  家属院里顿时议论纷纷。
  一边是年轻漂亮，会唱歌跳舞的文工团台柱子。
  另一边是政委夫人牵头，团长夫人坐镇，背后还有大学教授的文化人组合。
  这还用选吗？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哪是办学习班，这分明是要唱对台戏了。
  ……
  团部，政委办公室。
  张卫国还不知道自家夫人已经和林晚沅通了气，正发着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凛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张叔。”
  顾凛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
  张卫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把劝慰的话过了好几遍。
  他是看着顾凛从一个泥猴子长成现在这副阎王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活脱脱一头上了刺刀的犟牛，尤其是在关乎他媳妇儿的事情上，更是半点沙子都揉不进去。
  张卫国做好了顾凛当场拍桌子发火，然后自己按住他，苦口婆心劝半个钟头的准备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凛拿出那张申请书，垂着眼又看了半天，往桌上一放。
  “是好事。”
  “噗……咳咳咳！”
  张卫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抖，刚喝进去的一口热茶呛得他咳嗽起来。
  好事？他没听错吧？
  这小子昨天晚上还不是这个态度！
  顾凛一本正经道：“苏茉莉同志有上进心，思想觉悟高，愿意为军属服务，这种奉献精神，值得我们大力表扬和推广。”
  张卫国懵了，扶着桌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顾凛反问，“张叔，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想法？”
  “……”
  张卫国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以为你会把这纸撕了，然后把苏茉莉发配到边疆去种树”吧。
  “我以为你会觉得……不妥。”
  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有什么不妥的？”顾凛身体前倾，属于指挥官的压迫感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不过，光靠她一个人，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家属院那么多同志，她一个人怎么教得过来？这是搞个人英雄主义，是形式主义。”
  “要办，就得办大点，办好点。”
  “我的想法是这样，咱们干脆成立一个‘军属文化互助学习小组’。”
  张卫国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让刘婶也参与进来，她读过女中，有文化，在家属院里威望也高，让她挂个名，当个荣誉组长，能镇得住场子。”
  “我爱人……”
  顾凛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连带着那张冰山脸上都化开了一角。
  “她不是部队特聘的顾问吗？让她也出份力，当个副组长，平时教教大家认几个字，读几首诗，也算是人尽其才，发挥专业特长了。”
  有理有据，格局宏大，半点私心都看不出来。
  张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政治头脑了？这弯弯绕绕的，比他这个老政委想得还深！
  他哪里知道，这些话，不过是昨天晚上林晚沅一句一句教给他的。
  他当时还觉得麻烦，就想直接找个由头把苏茉莉的申请给毙了。
  是林晚沅按住他的手，告诉他，堵不如疏。
  “怎么样？”
  顾凛看着张卫国难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张叔，觉得我的提议可行吗？”
  “可行！太可行了！”张卫国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顾凛心里冷哼一声。
  我媳妇儿想到的，能是你能想到的吗？
  他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几下，在申请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特意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同意。建议联合家属委员会，成立学习小组，发动群众，共同进步。
  签完字，申请书推过去，人也站了起来，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张叔，这事儿就按我说的办。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务必办成我们军区的模范典型，给其他兄弟单位树立一个好榜样。”
  说完，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张卫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批示啧啧称奇。
  “臭小子，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