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过客，馈赠拳经

  泥瓶巷的路，不好走。
  青石板久经风霜岁月洗礼，被无数人用草鞋布鞋践踏摩擦，早已高低不平，又因为泥瓶巷地处偏僻，常年不见天日，缝隙里甚至生出滑腻的青苔。
  就连空气也有些窒息的意味，腐朽木头与潮湿泥土的气味混杂。
  巷子两侧的屋檐犬牙交错，只能依稀看见狭长的一条缝隙般的天空。
  光线在这里都变得吝啬。
  桩桩件件都在显示此地的贫困与廉价。
  卫述的脚步很轻，即便是一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色便服，在这条巷子里却也显得过于干净整洁。
  一个误入此地的异乡人，他与周遭的一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在昏暗的巷子重穿过，落在一处角落，随后，卫述神情一振，眯了眯眼。
  只见，角落里有一个少年。
  少年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粗瓷碗。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哪怕手上的只是一只不知几文钱的土碗，可他依然认真对待，极为珍惜。
  光线昏暗，但也依稀可以看见少年低垂的侧脸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静与执拗。
  卫述驻足，屏息敛气，很快身形便似顽石般，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肉眼难辨。
  他静静地观察着那个少年——陈平安。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哄笑声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哑巴吗？”
  “还在玩你的泥巴呢？”
  三五个半大的少年，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比陈平安高了半个头，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
  他们围住了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瓷碗抱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蜷缩。
  “怎么，不说话？”
  为首的少年一脚踢在陈平安身前的空地上，泥水溅起，弄脏了他刚擦干净的衣角。
  “我娘说了，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扫把星！”
  另一个少年尖声附和，捡起一块石子，朝着陈平安脚边刚码放整齐的一摞新烧好的瓷器丢去。
  啪！
  一声脆响。
  最上面的一只碗，应声而碎。
  陈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没有泪水，却有倔强的火苗微微燃烧，但被压抑住。
  “瞪什么瞪！”
  为首的少年被他看得有些恼怒，上前一步，一把推在陈平安的肩膀上。
  陈平安本就蹲着，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哗啦——
  他怀里一直护着的那只碗，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最珍视的那只碗，同样应声而碎。
  那群少年发出一阵哄笑，得意地最后瞥了眼沉默垂头的陈平安，而后勾肩搭背、扬长而去。
  巷子，又恢复了宁静。
  却留下满地狼藉。
  还有一个跪坐在碎片中的瘦弱身影。
  陈平安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触碰那些碎片，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默默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锋利的碎片捡拾起来，收到一旁。
  阴影中，卫述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动容。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看客，因此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一场他早已知道剧本的戏目。
  欺凌、苦难，这是淬炼陈平安这块璞玉所必需的炉火与铁锤。
  倘若直接出手拂去这些尘埃，只会让玉石失去最坚韧的质地。
  他要做的，不是在风雪中为他撑伞。
  而是在风雪过后，递上一颗希望的火种，为他指引方向与道路。
  待陈平安将所有碎片都收拾干净后，他重新蹲下用衣袖擦拭着那些还完好的瓷器。
  这时，卫述方才踏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脚步声虽轻，在巷子里却依旧无比响亮。
  陈平安警惕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穿着干净的青衫，面容温和，正带着一丝歉意看着他。
  “这位小哥，请了。”
  卫述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从容。
  “在下外乡人，在此地迷了路，敢问，杨家铁匠铺怎么走？”
  陈平安怔了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泥瓶巷格格不入的“富家公子”，又看了看他清澈的眼神，不像是在寻衅。
  他抿了抿唇，虽然心情依旧低落，还是站起身，伸出瘦弱的手指，指向巷子的另一头。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再往东走两条街，就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很轻，但吐字清晰。
  “多谢。”
  卫述温和一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他走得不快，背影挺拔。
  就在他与陈平安错身而过，走出七八步远时，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方块，从他宽大的袖袍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啪嗒。
  一声轻响。
  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述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先生！”
  陈平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了那个油布包。
  入手微沉，触感坚硬。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个青衫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陈平安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油布包，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包裹着的细麻绳。
  油布摊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书。
  书的封皮是寻常的青色硬纸，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拳经》。
  陈平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泛黄的纸张上，除了刻印的文字与粗糙的拳架图谱外，竟还有人用朱砂笔，在字里行间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些朱笔小字，笔锋锐利，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严谨与通透。
  “气沉丹田，非是死气下压，乃是以意引动，气随意走……”
  “此式‘黑虎掏心’，发力之根不在肩，在腰胯转动之势……”
  每一句批注，都精妙难言、直指核心，将原本晦涩难懂的口诀变得简单易懂。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拳经。
  这分明是一位武学大家耗费心血的亲传秘籍！
  少年将这本薄薄的书册紧紧抱在怀里，神色微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本书的原版远没有这般精妙。
  书中的每一句批注，都是卫述结合了后世人体发力的原理，去芜存菁，重新梳理而成。
  更适合一个根骨未成的少年来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或许可以不再只是被动地挨打。
  ……
  巷口拐角处。
  卫述的身影，重新融入阴影。
  他看着那个将拳经视若珍宝的少年，眼中毫无波澜。
  第一颗棋子，落下了。
  他看向陈平安，这一次，却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对方长期食不果腹、气血两亏，身形太过单薄。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
  陈平安好像一株长在贫瘠石缝里的野草，虽有韧劲，却缺了茁壮成长的养分。
  一本绝世功法，若没有足够的气血去支撑修炼，非但无益，反而会透支本就不多的生命本源。
  卫述很清楚。
  仅有拳经，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