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无名,史官归隐!
作者:寒江客
功德林内,空无一人。
最后的圣人已归于天地,最后的看客也已离场。卫述独自一人,从文庙那高高的门槛后走了出来,脚步踩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得近乎听不见的跫音。
阳光穿过稀疏的古柏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久违的暖意,却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涌来,如同退潮时被抽干的海湾,露出了干涸龟裂的河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眉心识海之中的那枚“史”字印记,其上蕴含的无上伟力,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最终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彻底消散。
那股足以俯瞰光阴长河、拨弄因果丝线的圣人之力,来时如山崩海啸,去时却如春雪消融,无声无息。
也就在那力量彻底从他体内抽离的瞬间,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
【最终任务“解放世界”已完成。】
【正在进行最终结算……结算完毕。】
【感谢您的使用,祝您……】
那声音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卡顿,仿佛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在面对一个从未有过的结果时,数据库出现了瞬息的紊乱。
【……生活愉快。】
话音落下,那陪伴了他无数孤独岁月的【因果修正系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散,再无半点痕迹。
卫述静静地站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或者说,是他眼中的世界,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
那些曾经密如蛛网、贯穿天地万物、代表着过去与未来的璀璨因果线条,消失了。天空就是天空,湛蓝而高远;大地就是大地,厚重而沉稳。风中不再夹杂着无数生灵的命运轨迹,耳边也不再回响着历史长河的奔流之声。
未来,变成了一片无法看透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浓厚迷雾。
他,从一个执掌历史、书写命运的神,变回了一个会饥饿、会寒冷、会老去、会死亡的凡人。
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系统,失去了洞悉一切的视角。
换作任何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此刻恐怕都会被这巨大的落差所击垮,陷入无尽的失落与恐慌。
然而,卫述的脸上,却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起初还带着一丝僵硬,仿佛许久未曾动用过这组肌肉,但很快,就变得无比舒展,无比灿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亿万年的沉重山峦。
前所未有的轻松。
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再是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卫述”,不再是那个为了修正历史而奔波的“史官”,甚至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文庙传承的圣人。
他只是他自己。
一个终于可以,去过自己生活的人。
他迈开脚步,走下那漫长的石阶。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山下的市集,一如既往地喧闹,充满了鼎盛的人间烟火气。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酒楼里飘出的菜肴香气……这一切曾经在他眼中只是构成历史画卷的“背景元素”,此刻却变得无比鲜活、无比真实、无比动人。
他摸了摸怀里,从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儒衫内袋中,掏出了几枚仅剩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圆润,带着一丝冰凉的、属于金属的质感。
他在一个牲口贩子面前停下,那里拴着几头牛羊,还有一头看起来精神不振、瘦骨嶙峋的老毛驴。那毛驴的毛发灰白而杂乱,耷拉着耳朵,眼神浑浊,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这头驴,怎么卖?”卫述问道。
贩子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头老驴,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贯钱,不能再少了。”
卫述没有还价,将手中那几枚承载着他全部身家的铜钱,一枚一枚地,郑重地放在了贩子粗糙的手心。
牵着老毛驴,他又走到了一个书铺前。书铺里摆满了各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写满了文字的书册,而是从角落里,拿起了一本用最粗糙的草纸装订而成的空白册子,和一支削好的炭笔。
“这个,多少钱?”
“册子两文,笔一文。”
他又付了三文钱。
至此,他身无分文。
但他却拥有了一头可以代步的驴,和一本可以记录的册子。
他翻身骑上那头瘦弱的老毛驴。老毛驴似乎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还能有新主人,不情不愿地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最终还是迈开了慢吞吞的步子。
一人一驴,就这么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没有方向,没有计划。走到哪里,便算哪里。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数日后,一座江南小镇。
正是午后,阳光和煦,镇上最大的茶馆里座无虚席。卫述牵着毛驴,在茶馆外的拴马桩上系好,自己则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馆正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讲到兴起处。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长衫,手持一把折扇,讲的是如今整个浩然天下最脍炙人口的故事。
“……要说那护世盟约大战篡神者,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诸位可知,那篡神者是何等存在?那是天外邪魔,能篡改天地至理,视众生为棋子,视万物为刍狗!他大手一挥,整个世界都为之凝固,时间静止,空间破碎,眼看这三座天下就要毁于一旦!”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吊足了所有听客的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当当当!咱们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剑客陈平安,站了出来!”
满堂喝彩!
“只见陈山主,身形如龙,长剑‘夜游’倒悬天幕!他身后,是整个人族的兴衰历史,是亿万生民的不屈意志!他一字一顿,对着那篡神者,只说了两个字——”先生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不许’!”
“好!”一个粗豪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晃,“说得好!就是不许!”
说书先生得意一笑,折扇一展,继续道:“那一剑的风采,诸位是没瞧见!一剑出,天门开!整个凝固的世界都被那无上剑意斩开了一道裂缝!那哪里是剑,分明是咱们人族挺直的脊梁!”
“还有那大骊国师崔瀺,更是神人!他端坐于后方,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天地棋盘!那篡神者布下的亿万因果陷阱,被他谈笑间一一破解!他一步算百步,一步算千年!他算准了风的方向,算准了尘埃的轨迹,更算准了陈山主出剑的每一个瞬间!两人配合,当真是天衣无缝!”
故事被讲得热血沸腾,荡气回肠。说书人将陈平安的剑意描绘得比太阳还要璀璨,将崔瀺的算计夸耀得比神明还要精准。故事里,有宁姚的冷艳绝伦,有左右的霸道剑气,有阿良的潇洒不羁……每一个英雄的形象都无比鲜明,充满了传奇色彩。
只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卫述”这个名字。
无论是那个以身殉道的文庙圣人,还是那个最初的执笔者。
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在这场决定世界命运的大战中存在过。
卫述就坐在角落里,像个最普通的茶客,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被遗忘的落寞,反而充满了欣赏与趣味。
他没有去纠正任何一个被夸大的细节,也没有去补充任何一个被遗漏的姓名。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个人想象与崇拜的传说,或许……比那冰冷、残酷、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真实历史,更加动人。
历史,是记录给后世的骨架。
而故事,是说给当世人听的血肉。
他守护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自由自在地编织故事、讲述故事、并为之喝彩的世界吗?
茶馆里的故事讲完了,在满堂的掌声与赏钱中落下帷幕。
卫述也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去。
他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牵着老毛驴,走到了镇外的河边。夕阳的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碎金,晚归的渔船上飘来阵阵渔歌。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从怀中取出了那本空白的册子,以及那支普通的炭笔。
他翻开册子,粗糙的草纸在指尖摩挲,带着一种朴素而真实的质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起笔,在那空白的扉页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那字迹不再蕴含任何天地至理,不再有丝毫灵气波动,只是一个读书人所写的,再普通不过的方块字。
——《人间闻见录》。
写完这五个字,卫述久久地凝视着它们。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比圣人权柄、比创世之力更加珍贵的东西。
那是自由。
不再是书写历史、修正因果的神。
而是记录故事、聆听人间的……人。
他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
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彩烧成绚烂的晚霞。
卫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重新骑上那头昏昏欲睡的老毛驴,没有回头。
一人,一驴,一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迎着那漫天的霞光,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他将要去向何方?
他不知道。
他所守护的这个世界,和他所珍视的那些人,又将迎来怎样波澜壮阔,或是平淡幸福的未来?
他也不知道。
但从今往后,他将作为一个最忠实的听客和读者,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手去记录下这一切。
这就够了。
......
大骊王朝,京城,金銮殿。
紫禁之巅,龙椅高悬。殿内蟠龙金柱,根根粗壮如数人合抱,直抵穹顶,其上龙鳞片片,在从高窗透入的光束中,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微光。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权势混合的凝重气息。
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宋集薪,面无表情地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深邃,俯瞰着下方的一众臣工。
朝会已至中段,几项无关痛痒的边境军务与地方民政奏报完毕,殿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程序性的沉寂。
就在此时,一人自文臣班列之首,缓步而出。
他身穿一件与众不同的雪白儒衫,不染纤尘,与这满殿的朱紫蟒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人正是大骊帝师,崔瀺。
他面容清瘦,神色平静,仿佛不是站在大骊王朝的权力中枢,而是在自家书斋中散步。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齐景龙微微躬身,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臣有一策,欲请陛下圣裁。”
宋集薪眼帘微抬,语气虽淡却恭敬道:“帝师请讲。”
崔瀺直起身,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双手呈上,自有宦官趋步上前,接了奏章,恭敬地递交御前。
宋集薪并未立刻去看那份奏章,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崔瀺身上,似乎在说,朕想先听你说。
崔瀺会意,朗声道:“臣请奏,于我大骊十三州,设立‘万民院’。”
万民院?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这是个从未听说过的官署名号。
崔瀺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不疾不徐地阐述:“万民院,不入三省六部,不涉地方官制。其职有二。其一,凡我大骊子民,无论农人、工匠、商贾、走卒,若有新奇器物之发明,巧妙技艺之创造,皆可报备于万民院。一经勘验属实,确有益于民生、军备、国运者,朝廷将予以重奖!奖金银,奖田亩,甚至……可奖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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