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者死,权限继承!
作者:寒江客
“只有一息!”
崔瀺的声音猛然炸响,他的双眼之中,无数卦象与数字疯狂流转、崩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看穿了这“定格”的本质,那是卫述在用自己的神魂与大道,像一根楔子,死死钉住了世界运转的齿轮!但这根楔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磨损、消耗!
“撑住他!”
根本不需要崔瀺的提醒!
在卫述宣告“定格”的那一瞬间,宁姚、左右、陆沉、裴钱,所有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宁姚一步踏出,站在卫述身侧,她没有去看周密,而是将自己那柄已经失去锋锐的“天真”长剑,倒转过来,剑柄抵在自己心口。她闭上双眼,身上那股清冽到极致的剑意,不再追求斩断万物,而是化作一种纯粹的“存在”,一种“此时此刻,我即在此”的绝对真实,疯狂注入卫述那摇摇欲坠的“定格”领域之中!
如果说卫述的“定格”是框架,那宁姚的剑意,就是填充框架的钢筋!
左先生的剑意紧随其后,他的剑意厚重而内敛,化作一座无形的壁垒,将所有可能干扰这“一息”的外界因素全部隔绝在外!
“他娘的!老子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拼命谁不会!”裴钱一声怒喝,双拳紧握,她没有再徒劳地攻击,而是将自身那磅礴如烘炉的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化作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如同一道道赤金色的锁链,缠绕并加固着那片正在被“定格”的空间!
陆沉拂尘一甩,三魂七魄仿佛都离体而出,化作三清道祖的虚影,吟诵着最古老的道门真言,那些言语不再是道法,而是在阐述“存在”与“虚无”的根本道理,用以对抗周密那“篡改”的权柄!
崔瀺更是双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将自己一生所学、所有算计,都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棋盘,将这“一息”之内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都死死地钉在棋盘的格点之上,为其争取那怕是万分之一刹那的稳定!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将自己最根本的大道,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不为攻击,只为守护!守护卫述,守护这来之不易、转瞬即逝的……绝对一息!
卫述的身影在众人的力量加持下,勉强维持着没有溃散,但他眉心的“史”字光焰,已经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在这被所有人用性命争取来的“绝对一息”之内,在这片万物凝固、时空停滞的画卷中央,陈平安,缓缓举起了剑。
他手中的长剑“夜游”,依旧是那般朴实无华,甚至因为周密的“规则”而显得有些黯淡。剑身上,没有任何剑气流转,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机,甚至连最基本的锋芒都感受不到。
它看上去,比一根烧火棍还要无用。
然而,当陈平安将它举起,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脸色剧变的周密,都仿佛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住了那柄剑。
因为,他们在那剑身上,看到的不是剑光,而是……光阴。
是泥瓶巷里的蹒跚学步,是小溪旁笨拙的摸鱼,是那双在风雪中冻得通红却依旧死死抱着瓷器的小手。
是背着竹箱走出大山的孤单背影,是颠沛流离中一次又一次的挥拳与出剑,是面对强敌时宁折不弯的脊梁。
是龙泉郡的万家灯火,是落魄山上的朗朗书声,是身边一张张或欢笑、或担忧的脸庞。
是他这一生所有的相遇与别离,所有的得到与失去,所有的坚守与执着。
这一剑,没有任何剑气。
这一剑,承载的,是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泥瓶巷孤儿,走到今天,成为“隐官”陈平安的全部“历史”!
这一剑,没有锋锐的剑意,只有纯粹的、朴素的、却又坚不可摧的“道理”!
守护的道理。
存在的道理。
“一”的道理!
周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仿佛天敌降临般的巨大恐惧!他想动,想逃,想再次修改规则,但在那被“定格”的一息之内,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陈平安举起了那柄承载着一个“世界”的剑!
然后,斩下。
陈平安斩向的,不是周密的身体。
他甚至没有看周密一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周密的血肉之躯,看到了那根旁人无法看见的,连接在周密与这片“草稿世界”之间的……无形链接!
那是一条漆黑如墨、散发着虚无与混沌气息的诡异丝线!它的一端连接着周密的眉心,另一端则深深地扎根于这片世界的“底层逻辑”之中!
正是通过这条线,周密才能随心所欲地“书写”、“增补”、“修改”!
这条线,就是他那“执笔者”权柄的化身!就是他“控制”与“篡改”的根源!
陈平安的剑,就这么看似缓慢、实则快到超越了时间概念地,斩向了那条黑色的链接!
一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裂天地的光芒。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整个世界,依旧在那片死寂的“定格”之中。
但是——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周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惨叫,充满了无边的痛苦、恐惧与绝望,仿佛一个神明,被硬生生从他的神座上拽了下来,剥夺了他所有的神性!
周密抱着头,疯狂地嘶吼着,他的七窍之中,流淌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灰色的、代表着“虚无”的气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自己那种言出法随、定义一切的无上权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了!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剥离感!
世界,不再听从他的号令!
规则,不再由他来书写!
他眼中的世界,飞速地褪去了那层“草稿”的属性,泥瓶巷还是那个泥瓶巷,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它们……不再属于他了。他从一个可以随意在书页上涂抹的“执笔者”,变回了一个只能被动阅读故事内容的……普通“读者”!
陈平安的剑,斩断的不是血肉,不是神魂!
斩断的,是那虚无缥缈,却又至高无上的……“权柄”!
随着那声惨叫,周密身上那股神明般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眼中的玩味、戏谑、掌控一切的从容,被巨大的空洞和茫然所取代。他身上的力量,他的一切修为,都随着那条黑色链接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不……不……我的世界……我的……”
他喃喃自语着,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倒在地。
那件一尘不染的华美衣袍,此刻沾满了泥瓶巷的尘土,狼狈不堪。
他,败了。
在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方式,彻底击败。
“噗——”
在周密倒下的同一瞬间,卫述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金色的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向后倒去。
他眉心的“史”字印记,已经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圣人根基,燃尽!
崔瀺等人立刻上前扶住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卫述那奋不顾身一击的无上敬意。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异变陡生!
周密虽然被击败,但他所创造的这个“草稿世界”并没有立刻消失。
失去了“执笔者”的掌控,这个世界的核心,那套被篡改得乱七八糟的底层规则,开始发生剧烈的、失控的冲突!
天空,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像一块破碎的镜子,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从缝隙中,能看到无数由“0”和“1”组成的、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
地面,那坚实的青石板路,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一个即将崩溃的影像。
整个世界的后台,都在崩溃!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机械意志,回响在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检测到管理员空缺……”
“……格式化程序启动。”
那冰冷的机械意志,不属于三座天下的任何一种语言,却能让每一个神魂尚存的生灵清晰地理解其含义。
“检测到管理员空缺……”
“……格式化程序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道道撕裂天空的漆黑缝隙猛然扩张!
无数由“0”和“1”组成的数字洪流,不再是瀑布,而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汪洋,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它们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此刻却成了最无情的删除指令。
大地在哀嚎,青石板路、老槐树、远处的山峦,一切的一切都在剧烈闪烁,边缘开始像素化,分解,被还原成最纯粹的虚无。
这不是毁灭,而是抹除!
从根源上否定“存在”本身!
“糟了!”崔瀺脸色煞白,他扶着摇摇欲坠的卫述,眼中满是绝望。
他算尽了一切,算到了周密的败亡,却没算到这片“草稿世界”的后台,竟然还存在一个更高位的“总管”!一个只遵循冰冷规则的清理程序!
周密这个“执笔者”被开除了,于是“总管”决定,将这整张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直接销毁!
宁姚等人刚刚燃尽大道换来的一线生机,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们拼尽全力打倒了暴君,却引来了更无情的、连对话可能都没有的“天道程序”。
陆沉的道祖虚影已经涣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
就在这世界即将被彻底格式化的前一刹那,那冰冷的机械意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检测到……权限继承者候选。”
“格式化程序……暂停。”
一瞬间,那吞噬天地的数字汪洋凝固了。世界崩溃的进程,被强行中止。
万籁俱寂。
一缕金光,自那最高的虚无中垂落。
它不像阳光那般炽热,也不像月光那般清冷,而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仿佛蕴含着创世之初所有可能性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枚约莫拳头大小、仿佛由无数金色符文与规则线条编织而成的核心,缓缓降下。
它如同一颗金色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凝固的世界随之轻轻一颤。
这,就是周密梦寐以求,却从未真正掌握的,这片天地的至高权柄!
是那个“总管”意志所认可,真正的“管理员核心”!
它没有选择瘫倒在地、已经失去一切的周密,也没有理会那些燃烧了自身大道的旁观者。它悬浮在了半空中,恰好在陈平安与卫述的面前,静静地旋转着,散发出古老铜钟般的低沉嗡鸣。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新的主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宏大信息,如潮水般涌入陈平安和卫述的脑海。
那是一种邀请,一种诱惑。
成为神。
只要伸出手,握住它,就能成为这个世界新的“执笔者”。
一念之间,便可让山河重塑,让时光倒流。
陈平安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
泥瓶巷的破败屋檐变得崭新,父母温和的笑脸就在眼前,他们不再有病痛,只是寻常的瓷器铺老板。姚老头不再酗酒,而是镇上最受尊敬的教书先生。杏花巷的阮秀,在温暖的阳光下绣着嫁衣,脸上是幸福的红晕。小镇,祥和,富足,没有任何纷争与悲剧。
他甚至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大骊的铁骑从未踏碎过谁的家园,颠沛流离的孤儿在温暖的屋檐下读书识字。他的朋友们,刘羡阳、李槐、李宝瓶……每个人都拥有最圆满的人生,没有遗憾,没有伤痛。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悲剧的完美世界。
只要他想,这一切,就能成为“真实”。
另一边,卫述的眼中,同样看到了属于他的“完美”。历史的长河中,再没有含冤而死的忠良,再没有被篡改的真相。每一份功绩都被铭记,每一个罪恶都被审判。史书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公正与秩序,再无半点缺憾。
成为神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们可以轻易地抹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遗憾。
然而,陈平安沉默了。
卫述也沉默了。
那完美的幻象,美好得让人沉醉,但他们都从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周密的气息。
那样的世界,看似完美,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更庞大的牢笼。生活在其中的人,一言一行,一笑一颦,所谓的“幸福”与“圆满”,都不过是出自新任“执笔者”的设定。他们依旧是提线木偶,只是牵引他们的丝线,从黑色换成了金色。
他们的悲欢离合,依旧不属于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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