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之争,最后战场!
作者:寒江客
亚圣离去。
隔绝万物的规则壁垒消散。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卫述的感知。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鲜活。
可这一刻,在卫述的感官中,这份鲜活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虚假。
就像一幅画得再逼真的画,终究也只是画布上的颜料。
他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深夜的凉意。
寒意炽盛!
牢笼。
总管。
书外之人。
病毒。
杀毒软件。
格式化。
亚圣留下的每一个词,都将他过去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穿越而来,步步为营,自以为是执棋者,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作用特殊的棋子。
一枚被“总管”选中,用来清除另一个“病毒”的棋子。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将他刚刚燃起的斗志彻底吞噬。
敌人是谁?是“总管”,是这个世界的“作者”,是一个能够随时“格式化一切”的存在。
这怎么斗?这还怎么斗?!连圣人都在这无尽的岁月中被磨平了棱角,选择了认命,他又能凭什么?
凭自己是“书外之人”?
周密也是。
可周密正在被“总管”视为病毒,欲除之而后快。
自己这个“杀毒软件”,一旦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下场只会和周密一样,甚至更惨。
亚圣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总管”随时可能……格式化一切。
卫述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场惊天动地的讲道,万民朝拜的盛景,百家俯首的荣耀,在这一刻都迅速褪色,变得苍白而可笑。
原来,那不过是“总管”为了给他这个“杀毒软件”升级,赋予他更高权限而导演的一场戏。
就连他引以为傲的,以“史”成圣的道路,恐怕也早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史”的权柄,洞察因果,拨动命运之线……这不正是追踪和定位“病毒”的最佳工具吗?
冷静!
必须冷静下来!
卫述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与无力感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理智的冰冷。
恐惧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已经身处绝境,那就必须在绝境中找出唯一的那条生路。
他转身,开始在不大的静室内来回踱步。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仿佛某种古老的钟摆,丈量着流逝的时间,也校准着他飞速运转的思绪。
首先,必须明确自己的处境。
自己,周密,总管。
这是三方。
亚圣为首的本土圣人们,可以算作渴望挣脱束缚的“囚徒”,是天然的盟友,但他们的力量受限于“规则”,无法直接对抗“总管”,只能作为辅助。
其次,必须认清主要矛盾。
表面上看,是“总管”和“周密”的矛盾。一个要维护剧情稳定,一个要肆意破坏。
而自己,是被夹在中间的工具。
但,这只是表面!
卫述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和周密,虽然同为“书外之人”,但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周密的行为模式,充满了前世那种“玩家”的特征。
他视这个世界的生灵为NPC,视历史为可以随意涂改的剧情线。
他追求的是极致的掌控,是将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像一个病毒,不断侵蚀、篡改、破坏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只为满足自己病态的欲望。
而自己呢?
自己要的是什么?
卫述扪心自问。
在得知这个世界真相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兴奋,而是愤怒!
是对生命被如此玩弄的愤怒!
是对“总管”那种高高在上,视众生为玩物的态度的愤怒!
他想要的,不是取代“总管”,成为新的“作者”。
他想要的,是斩断那根提着所有木偶的线!
是让这个世界,摆脱被书写的命运,获得真正的“自由”!
让书中的山川,真正成为山川。
让书中的生灵,真正拥有自己的命运!
一个,是极致的“控制”。
另一个,是极致的“解放”。
这才是他和周密之间,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这是一场大道之争!
想通了这一点,卫述只觉得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
心中的迷雾被彻底驱散,前路的方向,在黑暗中陡然清晰起来。
“总管”让自己去杀毒,没错。
但“总管”绝对想不到,自己这个“杀毒软件”,最终的目标,是要斩断一切!
这其中,便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他重新开始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一个个计划在心中飞速成型、推演、完善。
对付周密,必须要做。
周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巨大伤害。
他的行为毫无底线,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已经造成了无数无辜者的死亡。
放任他继续下去,这个世界很可能没等到自己去“解放”,就已经被他玩崩了。
所以,周密必须死。
这是自己和“总管”的共同目标,也是自己获取“总管”信任,在前期猥琐发育的最好掩护。
但是,怎么对付周密?
周密同样是“书外之人”,常规的因果律武器对他效果有限。
他行踪诡秘,手段层出不穷,更关键的是,他比自己更早来到这个世界,必然已经积累了庞大的势力和自己所不知道的底牌。
硬碰硬,绝非上策。
尤其是自己,真正的力量在于“史”的权柄,在于布局,在于运筹帷幄。
亲自下场与周密厮杀,那是舍本逐末。
那么,就需要一把剑。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强大,足够纯粹的剑!
一把能够斩断周密伸向这个世界核心的所有触手,甚至能够威胁到他“本体”的剑!
这个世界里,谁能成为这把剑?
一个名字,瞬间从卫述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陈平安。
那个一袭青衫,背负长剑,一往无前的身影,是如此的清晰。
卫述的脚步再次停下,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曾几何时,陈平安是这个世界名义上的“主角”。
他借用陈平安的气运,在他的光环下悄然布局。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成圣,拥有了与陈平安平起平坐,甚至在某种层面上超越他的地位与权限。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陈平安这把“剑”的本质。
陈平安的剑,为守护而挥。
他的道,纯粹到了极致。
守护天下苍生,守护亲人朋友,守护他心中认定的“理”。
这种纯粹,让他拥有了无与伦比的破坏力,也让他……最好被引导。
卫述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将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们都活在一本书里”——直接告诉陈平安,以陈平安的道心,恐怕会当场崩溃。
他的世界观里,无法容纳如此荒诞的现实。
但是,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如果将周密,定义为一个试图毁灭世界,篡改众生命运的“天外邪魔”呢?
那陈平安的剑,将会毫不犹豫地指向他!
卫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付周密,需要最强的“剑”,来斩断其有形的爪牙和布局。
而自己,则要用“史官”的权柄,如同最坚固的“盾”,守护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防止“总管”的过度干预,也防止周密的无序破坏。
剑,与盾。
攻击,与守护。
一明,一暗。
这,才是对付周密,乃至未来对抗“总管”的最终战略!
卫述走到书案前,平复内心激荡。
挥毫泼墨!
墨汁渐渐变得浓稠如夜,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卫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这封信,该如何写。
这不仅仅是一封求援信,更是一份盟约,一次交心。
这是他与陈平安,两位“主角”,真正意义上,从仰望到并肩的开始。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反复斟酌。
既要让陈平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让他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又不能透露任何关于“世界是书”的真相,以免动摇他的道心。
许久,卫述终于落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龙蛇狂舞,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平安吾弟,见字如面。”
他没有用圣人的口吻,也没有用国师的身份,而是用了最亲近的称呼。
“自剑气长城一别,匆匆数载,世事变迁,令人感慨。闻汝剑道再进,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兄心甚慰。”
简单的寒暄之后,笔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然,兄今日传信于你,非为叙旧,实有滔天大祸,关乎天下存亡,不得不与弟言明。”
“弟可知周密此人?”
写到这里,卫述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陈平安与周密早已结下梁子,周密麾下的势力,曾数次给陈平安造成巨大的麻烦。这是最好的切入点。
“此人来历神秘,行事诡诈,毫无道义可言。其崛起之速,手段之诡,已非凡俗常理所能解释。兄初以为,其不过是野心之辈,妄图争霸天下。然,自兄登临圣位,得以窥探一丝天机因果,方知大错特错!”
卫述的笔力陡然加重,字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周密,非此世之人!其乃天外邪魔,降临此界,其最终目的,并非争霸,而是……篡改天命!”
“篡改天命”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杀意凛然!
“平安,你行走天下,可曾见过,有本该死去之人,离奇复生?可曾见过,有既定之命运,被强行扭转?可曾见过,有无辜之生灵,只因挡路,便被其麾下势力碾为飞灰,而此人毫无怜悯,甚至引以为乐?”
卫述将周密那些漠视生命,视人命为草芥的“玩家”行为,一一列举,并将其归结为“心魔”的特征。
“其所作所为,非为利,非为名,只为游戏!此方世界,于他而言,不过一盘棋局,众生皆为棋子,可随手丢弃,随心摆弄!他正在侵蚀这个世界的天道规则,试图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他一人的游乐场!”
“届时,所有人的命运都将不再属于自己,喜怒哀乐,生死祸福,皆在他一念之间。这与被圈养的牲畜,又有何异?!”
写到此处,卫述仿佛能感受到陈平安在看到这些文字时,那冲天的剑意与怒火。
因为,这触及了陈平安的逆鳞——守护!
他守护的,正是每一个生灵拥有自己命运的权力!
而周密,正在从根源上,剥夺这种权力!
信的最后,卫述的笔锋再次变得沉静,却蕴含着更加磅礴的力量。
“兄以‘史’成圣,当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吾之权柄,在于守护此世之基石,记录真实之轨迹,如盾,护佑众生最后的尊严。”
“然,心魔势大,爪牙遍布,更有种种匪夷所思之神通,非寻常手段所能铲除。欲斩此魔,需有利剑。”
“纵观天下,唯汝之剑,锋锐无匹,纯粹浩然。唯汝之剑,煌煌大日,能破一切虚妄魔障!”
“平安,你的剑,一直为守护而挥。过去,你守护一座城,守护一个宗门,守护一方百姓。”
“如今,整个天下的命运,都需要你来守护。”
卫述深吸一口气,写下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我为盾,你为剑。”
“你我联手,方能斩断这悬于众生头顶的无形枷锁,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落款,卫述。
没有圣人尊号,没有国师官衔,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卫述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这封信,不仅仅是写给陈平安的。
更是写给他自己的。
它将他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决心,都凝聚成了最清晰的文字。
它像一座灯塔,照亮了前路,也坚定了他自己的道心。
从仰望陈平安,到与他并肩作战。
这不是身份的转变,而是心境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借用气运的布局者,而是真正站到了台前,以自己的身份,与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主角”,结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信封中。这信封上有他以圣人权柄加持的印记,确保除了陈平安本人,无人可以打开。
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一名侍立许久的心腹亲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大人。”
“将此信,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亲手交到陈平安手上。”卫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亲卫郑重地接过信,没有多问一句,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密信送出。
卫述走出房门,抬头望向天边。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黑暗正在褪去,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他知道,在陈平安这把最锋利的“剑”赶来之前,他这个“盾”,需要为即将到来的终极之战,做好一切准备。
周密是敌人,但眼下,那些盘根错节,阻碍他推行新思想的旧世家,旧官僚,同样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将整个王朝乃至于整座浩然天下,都打造成一块坚实的铁板!
一块足以抵御任何风暴的铁板!
而第一步,就是将他在功德林讲道时提出的新思想,真正彻底地推行天下!
让“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颗种子,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长成足以掀翻旧世界的参天大树!
卫述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了那座高耸入云的万卷楼。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深邃的笑意。
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应该……快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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