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圣权,规则之下!
作者:寒江客
诚王之问,恰如其分。
瞬间将美好的蓝图撕得粉碎!
窥见的大道不过虚无缥缈,而被诚王摆在面前的现实才是血淋淋的真实!
是啊,三权分立,制衡监督,听起来何等美妙。
可这天下,终究不可能天下共治。
若真是如此,又将皇权置于何地?
这意味着,要让那位高坐龙椅,言出法随,一念可决万人生死的天子,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与贩夫走卒一同接受“笼子”的审判。
将圣人教化之权置于何地?
这意味着,要让传承万载,代天宣化,被视为人间道德标尺的文庙圣贤,承认他们的“规矩”也可能犯错,也需要被凡俗的制度所裁决。
这已经不是变革。
这是弑君。
这是灭圣!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大殿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刚刚还因那宏伟蓝图而心潮澎湃的众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神魂都在颤栗。
蒙战脸上的血色褪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作为兵马大元帅,他比谁都清楚皇权的至高无上。
卫述的理论,等于是在刨皇室的祖坟,是在动摇国本!他甚至不敢想象,当今天子听到这番言论,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冉秉秋手中的玉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痴痴地望着卫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挣扎与痛苦。
儒家的理想是“天下为公”,可儒家的根基,却是依托于君权神授的秩序。
卫述的理论,实现了儒家的终极理想,却要以摧毁儒家赖以为生的现实土壤为代价。这让他如何自处?
“疯了……真是疯了……”一位世家家主喃喃自语,看向卫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惋惜,而是像在看一个主动跳进深渊的死人。
诚王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锁定着卫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身后的几位皇族亲贵,身上已经有龙气不受控制地溢出,化作狰狞的蛟龙虚影,在大殿上空盘旋,发出无声的咆哮。
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海,瞬间淹没了整座大殿。
就在这皇权之怒即将化为雷霆一击的瞬间,一个冰冷而高傲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无疑,为这片沸腾的油锅,又浇上了一勺滚油。
将气氛瞬间引爆!
“皇权圣权暂且不论,我神诰宗,乃至天下方外宗门,修行求的是超脱天地,逍遥物外。我等门人弟子,遵的是祖师戒律,行的是大道法则,难道也要受你这凡俗制度的管辖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百家席位的上首,一位身着星辰道袍,面容古拙的老者缓缓站起。他头顶的发髻上,插着一根仿佛由月光凝结而成的簪子,周身气息缥缈,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
此人,正是当世顶尖宗门之一,神诰宗的宗主,观星道人。
他的话,看似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方外之人,不入轮回,不沾红尘,这是修行界数万年来的共识。
让一群追求长生不死、与天同寿的修士,去遵守凡人制定的法律,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观星道长说得没错!”
“我等修士,餐风饮露,吐纳灵气,早已非是凡俗之躯,岂能与凡人同论?”
“若是有修士正在闭关冲击紧要关头,难道还要因为你那所谓的‘传唤’而出关吗?若是因此走了火,入了魔,这责任谁来承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神诰宗宗主的发声,立刻引来了在场所有修行宗门代表的附和。
他们或许在教义上、利益上各有不同,但在维护“修士特权”这一点上,却有着高度一致的默契。
一时间,皇权、圣权、神权,三座足以压垮天地的大山,同时向着大殿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轰然压下!
整个功德林,仿佛都在这股庞大的压力下呻吟、颤抖。
所有人都认为,卫述完了。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圣贤都粉身碎骨的绝境,他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他唯一的选择,或许就是立刻跪地请罪,收回自己那套“大逆不道”的理论,祈求能留下一具全尸。
然而,卫述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去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皇族,也没有理会那些对他嗤之以鼻的宗主。
他只是转过身,迎着那一道道或愤怒、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重新面向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亚圣。
他对着亚圣,深深一揖。
“学生知道,诸位王爷、道长心中所惑,亦是亚圣心中所虑。”
“这套制度,若有例外,便会如同万里长堤,溃于蚁穴,最终必将形同虚设。”
“所以,对于方才诚王殿下与观星道长所问,我的答案,很简单。”
卫述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脸色铁青的皇叔,扫过那位神情倨傲的宗主,扫过殿内所有神色各异的权贵。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彻底点燃所有的矛盾,让他再无任何退路。
卫述更知道,这句话,是这套理论的灵魂,是那座牢笼唯一的地基。
若没有它,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沙上建塔,镜花水月。
全场的目光,都死死地凝聚在他的嘴唇上,等待着那句可能决定他生死,甚至决定未来人族历史走向的话。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卫述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话音落,满座皆惊。
诚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身体剧烈地一晃。
卫述没有停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的决绝与锋锐,继续宣告:
“圣人违规,与凡夫同罚!”
轰!
冉秉秋等一众儒生,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雷,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站立不稳。这句话,比“三权分立”更具颠覆性,它直接挑战了儒家乃至百家立身的道德制高点!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卫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观星道人那张冰冷的脸上,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宣告,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
“在这套制度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没有任何人!”
最后的五个字。
如万古不化的玄冰。
又如焚尽八荒的神火。
这是绝对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如果说,“三权分立”是在混沌中开辟了一个新世界。
那么此刻卫述这番宣言,就是为这个新世界,立下了第一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天规!
——众生平等!
在规则面前,没有天子,没有圣人,没有修士,没有凡人。
只有遵守规则的人,和违背规则的人。
这是对此世数万年来,那森严如铁,刻入每一个人骨髓的等级秩序,最彻底、最狂暴的宣战!
死寂。
长久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怒火轰然爆发!
“放肆!!”
诚王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他须发皆张,一声怒吼,恐怖的皇道龙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龙爪,携着碾碎山河之威,当头朝着卫述狠狠抓下!
“竖子!安敢辱我圣门!”
“狂徒!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那些皇族、世家、大宗门的代表们,也纷纷暴起,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冲霄而起,杀机凛然。
在他们看来,卫述的言论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底线,这种思想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绝对不能让它流传出去!
然而,就在这漫天杀机即将把卫述撕成碎片的瞬间。
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也随之爆发。
“说得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呐喊,从儒家席位的末端响起。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儒生,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他涨红着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这才是天下为公!这才是大道之行也!”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好一个与庶民同罪!”一名出身寒门的低阶武官,双拳紧握,眼眶中竟有泪光闪动。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被权贵欺压致死的父母,看到了无数与他一样,在权力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同袍。
“圣人亦需守规,方为真圣!否则与窃据神坛的窃贼何异?”一名法家弟子高声附和,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等修士,求的是天道,若自身都不能奉公守法,谈何体悟天心,谈何超脱?”
一个、十个、上百个……
那些心怀理想的年轻儒生,那些出身寒门、在军中和官场苦苦挣扎的修士,那些被世家大族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家弟子……在这一刻,仿佛被卫述的话语点燃了心中最深处的那一团火。
他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光芒!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看着这些激动的人群,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如丧考妣。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并非与所有人为敌,而是与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为敌。
一边是滔天的杀意,一边是燎原的星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大殿之内疯狂地碰撞、交锋,让整个空间的法理都开始变得混乱。
功德林上空,风云变色,隐有雷鸣。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人族格局的剧变,眼看就要在此地爆发。
气氛剑拔弩张,即将彻底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
“诸位。”
卫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他话锋一转,那股斩钉截铁的锋锐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诱惑力的语气。
他对着那只已经悬停在他头顶,却被一股无形力量阻隔,无法落下的金色龙爪,微微一笑。
“王爷,诸位道长,前辈,先不必动怒。”
“卫述知道,让诸位放弃一部分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尊荣,去接受一个冰冷的制度约束,这很难,甚至很痛苦。”
“但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能抚平人们心中最焦躁的怒火。
“在动用雷霆手段之前,可否容许晚辈,为诸位描绘一番。在这套制度之下,我们的世界,我们每一个人,又将会得到什么?”
“且听我描述一番,那将是……何等景象。”
那悬于头顶的龙爪,金光璀璨,杀意凝如实质,却仿佛被定格,分毫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移回到了卫述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
这笑容,与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显得无比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
诚王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通,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他又想耍什么花样?可那句“将会得到什么”,又如同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动着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是啊,失去是痛苦的。但……万一,得到的更多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荒谬!皇权至高无上,已是世间极致,还能得到什么比这更好的东西?
不止是他,神诰宗主观星道人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困惑。
他修行千年,早已视凡俗权柄如尘土,一心只求超脱。
这凡人小子,又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打动他这颗早已尘封冷寂的道心?
“好。”
最终,亚圣开口,深深地看了卫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审视,也有期待。
“你且说来听听。”
有了亚圣的发话,诚王那只金色的龙爪虽未收回,但其上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却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体内。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坐回王座,眼神却像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卫述,仿佛要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找出他言语中的任何一丝破绽。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寂静。
支持卫述的人,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反对他的人,则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等着他如何自圆其说。
卫述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先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与宗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百家席位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几位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中年人,他们身穿粗布麻衣,气息质朴,正是农家的代表。在满殿的华服与道袍之中,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从始至终都沉默寡言。
卫述对着他们,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农家先贤有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敢问几位前辈,这天下万民,又有几人,能真正拥有那片赖以为生的‘恒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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