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之辩，不义之帅？

  这股杀气与怒火，并非来自战场上的兵戈，而是源于一群读书人心中坚守的“道”。

  他们的“道”，纯粹、炽热，也因此而偏执、锋利。

  百名儒生的目光，如同百柄无形的利剑，齐齐刺向广场中央那道孤单的青衫身影。他们周身涌动的浩然正气，因共同的激愤而彼此共鸣、汇聚，在功德林的上空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气场。

  这气场不同于问圣梯那源自天地法则的宏大审判，它更尖锐，更富有人性的攻击性，带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决绝。

  然而，卫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足以让寻常大儒心神失守的精神风暴冲刷在自己身上。

  他的神情，甚至比在攀登问圣梯时还要放松几分。

  仿佛眼前这百名义愤填膺的儒家俊彦，在他眼中，不过是清风拂岗，明月照江，不值一哂。

  远处功德林的阴影下，几位身着古朴祭酒服的老者静静伫立，为首之人，正是亚圣座下大弟子，当代文庙的执掌者之一，公羊序。

  他们神色平静，似乎默许了这场风波的发生，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无人知晓其心中所想。

  山脚下，通过各家法宝凝聚的水镜，无数人也正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要打起来了吗？”

  “这些可是文庙的核心弟子，每一个都得了儒家真传，他们联手布下的‘春秋剑阵’，据说连大修行者都难以抵挡！”

  “卫帅刚刚闯过问圣梯，心神体力正是损耗最大的时候，这……这未免有些不公！”兵家阵营中，有人愤愤不平。

  颜希言山主却只是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并未言语。

  他知道，对卫述而言，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万众瞩目之下，儒生阵中，一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排众而出。

  他手捧一卷竹简，对着卫述遥遥一揖，动作标准，礼数周全，但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稷下学宫，孟氏后学，孟源，见过卫帅。”

  他自报家门，声音朗朗，传遍四方。

  卫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正是那股愤怒气场的中心节点，一身浩然正气凝练无比，显然是这群年轻儒生中的领袖人物。

  孟源直起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卫述，朗声道：“卫帅以盖世军功，扫平桐叶洲妖患，护我人族疆土，此功，我等敬佩。然，圣人立教，以‘仁’为本，以‘恕’为道。卫帅行事酷烈，动辄屠城灭种，杀戮百万，血流漂橹，致使桐叶洲人族亦在坚壁清野中饿殍遍野，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已然背离圣人教化之根本！”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今日，你欲登圣贤殿，于百家面前讲学立说，传播你那套以杀止杀的‘霸道’。我等，身为圣人门徒，为捍卫儒门正统，为守护天下人心，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猛地将手中竹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

  “我等，不服！”

  “不服！”

  “不服！！”

  他身后那上百名儒生，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齐齐发出了怒吼。

  百道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百股浩然正气凝聚成一道精神冲击波，轰然撞向卫述！

  这便是儒家闻名天下的“以理杀人”之术！

  当一群儒生坚信自己的“理”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真理时，他们的意志便能干涉现实，他们的言语便能化作伤人的刀剑！

  这股由“不服”二字凝聚而成的意志冲击，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刀剑都要凶险，它直接攻击的是一个人的“道心”！

  一旦被这股意志冲垮，轻则道心受损，修为倒退，重则信念崩塌，沦为废人！

  山脚下，无数人骇然色变，连一些百家宿老都皱起了眉头。

  这群年轻后生，下手竟如此狠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这股雷霆万钧般的意志冲击，卫述非但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

  他的脸上，反而缓缓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那不是嘲讽，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和赞许的微笑。

  他就这样，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那位领头的儒生孟源，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辈，在看着一个虽然莽撞、却充满了勇气的后辈。

  这抹微笑，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孟源等人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卫述的勃然大怒，准备好了他的武力镇压，甚至准备好了以身殉道。

  他们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一抹平静而温和的笑容。

  那凝聚起来的，足以“以理杀人”的磅礴气势，在这一笑面前，竟如同重拳打在了虚空之中，瞬间一滞，后续的力量竟有些无以为继。

  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不生气？

  他凭什么笑得如此从容？

  孟源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原本清晰坚定的“理”，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卫述动了。

  他没有向前压迫，也没有向后退让，只是对着孟源等人，微微颔首，然后，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一个标准的，文人之间论道的起手式。

  紧接着，他温和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有疑，则问。”

  “有惑，则辩。”

  “此乃我文道修士立身之本，亦是文庙千古不易之正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抚平了空气中那股尖锐暴戾的气氛。

  “诸位心中有不服，有困惑，卫某洗耳恭听。若是我错了，我自会向天下人谢罪，退下此梯。若是我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周，平静地说道：“那也正好，借此机会，为诸位解惑，亦是为我自己的‘道’，做一次梳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无论是功德林广场上那上百名蓄势待发的儒生，还是山下水镜前成千上万的观望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这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这就像你憋足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去推倒一堵墙，结果那堵墙非但没被你推倒，反而主动为你开了一扇门，然后微笑着对你说：“请进，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谈。”

  这是一种何等的从容？何等的气魄！

  他竟然……将一场生死攸关的道心诘难，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场他来主导的“答疑解惑”会！

  “好……好手段！”兵家的几位老将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战而屈人之兵！于无形中瓦解敌势，反客为主，将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小子，不止会打仗，更懂得攻心！”

  法家的申屠亦是瞳孔微缩，喃喃道：“势，法，术……他于‘势’的运用，已臻化境。一言一行，皆在为自己营造最有利的‘大势’。可怕，当真可怕！”

  颜希言山主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对着身边几位大儒赞叹道：“看到了吗？这便是‘知行合一’者的气度！他的心，如光明镜，坦坦荡荡，无所畏惧。故而，任何诘难，于他而言，都非挑衅，而是求道之问。此等胸襟，我辈……多有不如啊！”

  他身边的几位大儒，包括那些之前对卫述颇有微词的人，此刻也都沉默了，脸上的神情复杂无比。

  羞愧、震撼、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颜山主会对这个杀孽缠身的年轻人如此推崇。

  原来，他们与卫述之间的差距，根本不在于修为的高低，而在于“道”的境界！

  广场之上，那群年轻的儒生们，此刻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他们涨红着脸，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继续发难？人家已经摆出了“请讲”的姿态，你再怒吼“不服”，就不是捍卫真理，而是撒泼耍赖了。

  就此罢休？那他们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阵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进退维谷！

  全场的焦点，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已经悄然发生了逆转。

  不再是“百名儒生发难屠夫卫述”，而是变成了“卫述将如何回应儒门之问”。

  那个青衫身影，明明被团团围困，却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良久，还是那位领袖孟源，显现出了他过人的心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错愕与不甘，将那几乎散乱的气势重新凝聚起来。

  他再次对着卫述一揖，这一次，姿态比之前更加郑重，声音也褪去了尖锐的怒火，变得无比严肃和沉凝。

  “好！既然卫帅有此雅量，那源，便代天下所有心存仁念的读书人，问你第一个问题！”

  孟源缓缓展开了手中那部以古老篆文书写的《春秋》竹简，功德林中淡淡的金光洒在竹简上，映照出“经”与“传”的字样，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平台：

  “我问你！春秋大义，首重民生。你在桐叶洲行‘坚壁清野’之策，焚毁良田，驱赶百姓，致使千里赤地，饿殍遍野，无数无辜之人，未死于妖族之口，却先亡于你的政令之下！”

  “此举，合乎《春秋》所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大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