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敌深入,暗藏杀机!
作者:寒江客
元帅府内,灯火彻夜未熄。
巨大的桐叶洲沙盘占据了整间正堂,山川脉络,城池关隘,皆以神仙手笔微缩其上,栩栩如生。
卫述与崔瀺并肩立于沙盘之侧,两人的影子在烛火下被拉得极长,沉默俯瞰着沙盘上的众生,还有将到来的血火。
数日以来,这里便是浩然天下的心脏。
一道道军令从此处发出,化作流光飞向四面八方,调动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源。
无数修士不眠不休,将最新的战报、舆情、物资调配情况,如溪流入海般汇总至此,再由两位智者筛选、剖析,最终化为沙盘上几枚旗幡的挪动。
堂中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来往的修士、文官皆屏息敛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两位主宰战局走向的存在。
卫述与崔瀺时而激烈争辩,时而久久沉默,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盯着沙盘,目光仿佛能穿透沙土,看到那片真实的天地。
“扶摇洲左路军,后撤三百里,至‘一线天’峡谷西侧布防,做出力不能支的姿态。”卫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伸手,将一枚代表着扶摇洲精锐的小小蓝色令旗,向后挪动了一大段距离。
卫述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
“金甲洲重甲军团,放弃‘铁浮城’,沿官道向南溃散,沿途抛弃部分辎重,但必须保证建制不乱。”又一枚金色令旗被他拿起,随意地插在了南方的一片开阔地。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场豪赌。
铁浮城是金甲洲修士耗费百年心血打造的雄关,一旦放弃,便等于将桐叶洲东部的广袤腹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妖族大军的铁蹄之下。
一名负责记录军令的年轻儒生手一抖,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谏,却在接触到崔瀺那冰冷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
“这是阳谋。”崔瀺似乎看穿了所有人的疑虑,他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堂堂正正地告诉它们,我们不行了,我们顶不住了。这份天大的功劳,就摆在它们面前,看它们吃不吃。”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妖族主力的黑色旗帜周围,虚虚地画了一个圈。那圈越收越紧,最终指向了卫述刚刚布下的两支“败军”。
“妖族那位主帅,无论多么悍勇,终究是妖。它们信奉的是力量,是弱肉强食。如此一个一举击溃我浩然两洲主力、彻底奠定胜局的机会,它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放弃。”
卫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崔瀺的判断。
他负责的,是这盘棋的正面战场,是千军万马的调度,是以天地为盘的堂皇大势。
将一块最肥美、最诱人的饵,毫无遮掩地送到妖族的嘴边。
而负责让这块饵看起来更真实、更可口的,则是崔瀺。
“光是败退还不够,”崔瀺的手指离开了沙盘,转向墙上另一幅更为详尽的浩然天下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数十个繁华的王朝都城与修士聚集的坊市,“得让它们相信,我们的根基也乱了。”
声音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我会让我的人,在各处酒楼、书院、渡口散布消息。就说……亚圣亲传弟子卫述,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辈,前线一败涂地,防线即将全线崩溃。”
“还要说,朝廷为了支援前线,横征暴敛,民怨沸腾。稷下学宫与各大书院,对卫述的兵权独揽早已心怀不满,内部倾轧不休。”
“恐慌、绝望、猜忌……这些东西,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能瓦解人心。我要让浩然天下,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崔瀺笑了笑。
“同时,我安插在各处的几颗‘钉子’,也会‘冒死’将这些‘确凿无疑’的情报,传递给妖族的探子。它们会得到一份份详尽的兵力调动图,会知道我军‘真实’的粮草储备,甚至能‘精准’预测我军下一次溃败的时间和地点。”
卫述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崔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将有无数忠诚的修士背上骂名,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扮演一个“叛徒”的角色。
这是一条看不见硝烟的战线,其凶险与惨烈,丝毫不亚于正面战场。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天外而来,悬停在堂前。
信使展开卷轴,高声禀报:“禀副元帅!陈平安已于一个时辰前,在‘鹰愁涧’阵斩妖族大将‘血屠’及其麾下十三名万夫长!妖族左翼指挥陷入混乱!”
消息传来,堂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脸上露出喜色。
唯有卫述与崔瀺,神色不变。
崔瀺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评价道:“还不够。”
他看向卫述:“得让他闹得再大一些。一次斩首,可以说是奇袭。连续的、不同战线、不同目标的斩首,才会让敌人产生一种错觉——我们的高层战力已经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正面抗衡,只能依靠这种刺客行径,进行最后的、绝望的骚扰。”
卫述的目光落回沙盘。
“传令陈平安,”他终于开口,“不必拘泥于一城一地,放手去做。告诉他,整片桐叶洲的妖族占领区,都是他的猎场。我需要他用妖族将领的头颅,为这场大戏,再添一把火。”
命令被迅速传达。
接下来的几天里,桐叶洲彻底成了一座血腥的舞台。
一道青衫身影,如鬼魅般出没于万里山河。
时而在大军围困的城头,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时而在戒备森严的帅帐,留下一地冰冷的尸体。
“报!‘黑水王’被刺于帅帐!”
“报!‘飞廉将军’与其亲卫营,全军覆没于‘断魂峡’!”
“报!负责后勤粮道的‘搬山王’,头颅被挂在营门之外!”
一条条战报飞向妖族中军大帐,也同样传到元帅府。
陈平安的剑,快得不可思议,也狠得令人心惊。
他是一柄最凶戾的屠刀,将妖族一只一只斩杀。
斩得让人心生恐慌。
终于,在第七日黄昏,妖族主帅,那位以力量和残暴著称的“裂天大圣”,在亲手捏碎了第五份战报玉简后,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废物!一群废物!”它巨大的身躯站起,帐内的亲卫被那恐怖的妖气压得瑟瑟发抖,“区区一个剑修,就将你们搅得天翻地覆!浩然天下,果然已经无人了!”
它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里,正是卫述“节节败退”与陈平安“疯狂搅局”的交汇之处。
所有的情报,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浩然联军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
那两支所谓的精锐,不过是诱饵,是苟延残喘的最后挣扎。
而那个叫陈平安的剑修,就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只要设下一个口袋,将这两支残军与那个烦人的剑修一网打尽,整座桐叶洲,乃至半个浩然天下,便将彻底沦为它们的牧场!
“传我将令!”裂天大圣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所有主力,放弃追击残敌,全速向‘落魂坡’集结!本圣要在那儿,亲手拧下卫述和陈平安的脑袋,为我妖族,献上一场最盛大的血祭!”
“落魂坡”三个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
几乎是同一时间,元帅府内,崔瀺收到了来自“钉子”的最后一份密报。
他看着玉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沙盘前,崔瀺拿起一枚特制的血色小旗,这代表陷阱与杀局。
将血色小旗轻轻插在桐叶洲中部,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上。
那里,原本没有任何名字。
“落魂坡,”崔瀺轻声念着这个他刚刚才赋予此地的名字,语气森然中带着诗意,“魂魄落于此,倒也贴切。”
他转头看向卫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鱼,已入网。”
卫述缓缓点头。
“此地三面环山,只有一线通途,形如巨瓮。地底灵脉走向在此处交汇扭曲,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禁法区域,任何大规模的遁术与法宝神威,都会被削弱三成以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原来,从战争开始的第一天起,这里,就已经被选定为妖族的葬身之地!
随着卫述的话语,沙盘之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那些原本代表着“溃败”的扶摇洲与金甲洲令旗,陡然转向,化作两柄尖刀,死死地封住了“落魂坡”唯一的出口!
而在盆地的另外三个方向,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山野岭之中,一枚又一枚代表着伏兵的令旗,被一只只无形的手,从沙土之下拔出!
流霞洲的道门剑阵、中土神洲的儒家战阵、还有那些被安置在七大粮仓,早已完成整编,武装到牙齿的修士预备军……
三洲兵力,不知何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秘密合围!
沙盘上,无数道微不可察的灵气光线亮起,纵横交错,彼此勾连,将整个“落魂坡”化作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棋盘。
那是早已埋下的无数座杀伐大阵,此刻,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发动!
一张由两大智者联手编织,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三洲兵力为罗网的巨网,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已然悄然收口!
决战前夜,月凉如水。
卫述独自站在元帅府的庭院中,夜风吹动着他朴素的棉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传讯玉符,指尖灵气流转,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字。
玉符光芒一闪,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跨越无尽虚空,飞向那片被妖气笼罩的蛮荒大地。
玉符上,只有一句话。
“周密若问,你便说,桐叶洲一切顺利,胜券在握。”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