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座粮仓

  考验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快。

  几乎就在亚圣身影消散的下一刻，数十道刺目的传讯飞剑，撕裂长空，如泣血的流星，径直坠向功德林中央！

  每一道飞剑都裹胁着急切与惶恐。

  修士脸色煞白伸手接住一道，神识只一扫，身体便抑制不住地颤抖。

  “报！”

  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

  “宝瓶洲急报！千万流民汇聚于‘倒悬山’渡口，粮草断绝，为争夺渡船，已爆发数场大规模械斗，死伤逾万！”

  话音未落，第二道飞剑被另一人截下。

  “桐叶洲急报！三百万流民被困于‘落魄山’防线之外，瘟疫开始蔓延，人心浮动，已有邪修混入其中，蛊惑人心！”

  “俱芦洲……”

  “流霞洲……”

  一道道急报，老儒们痛心疾首。

  他们预想过坚壁清野的惨烈，却从未想过，仅仅是流民的安置问题，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场足以从内部将浩然天下彻底撕碎的巨大危机！

  这不是战争，却比战争更可怕。

  因为敌人，是饥饿，是绝望，是人族自己。

  “卫述！这……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那名稷下学宫的老夫子指着卫述，嘴唇哆嗦，老泪纵横。

  “百万生民，尚未死于妖族之手，便要先亡于你我内耗之中啊！”

  卫述没有看他。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传讯飞剑，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因为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崔瀺来了。

  出现在卫述身侧。

  此刻眉头紧锁。

  “麻烦了。”

  崔瀺的声音低沉。

  “我沿途所见，流民的数量与失控的速度，超出了你我最初的推演。人心一旦乱了，比妖族大军更难处理。”

  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当亿万生灵被剥离故土，汇聚成一股失控的洪流时，其破坏力会是如此恐怖。

  这股洪流，足以冲垮任何一道雄关。

  “先生，可有对策？”

  崔瀺第一次用求助的语气。

  卫述终于有了动作。

  从朴素的棉布袍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另有一幅叠得整整齐齐的舆图。

  将卷轴递给崔瀺。

  《关于战时流民安置与生产自救的指导纲要。》

  随后，将那幅舆图展开。

  极其详尽的浩然天下山河图。

  但与寻常舆图不同的是，上面用朱砂，重重圈出了七个地点。

  这七个地点，遍布中土、宝瓶、桐叶等几大部洲的内陆腹地，位置隐蔽，远离所有知名的洞天福地与王朝都城。

  看上去，只是七处平平无奇的荒山野岭。

  “这是什么？”

  崔瀺接过卷轴，目光却被那七个红圈所吸引。

  “粮仓。”

  卫述只说了两个字。

  崔瀺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打开那份纲要，神识一扫而过。

  纲要内容之详尽，让他这位自诩算无遗策的山主都感到心惊。

  从如何以军镇为单位，分批次、按区域接收流民，到如何甄别流民中的修士与有一技之长的凡人。

  从如何搭建临时居所，防止瘟疫，到如何组织青壮开垦灵田，妇孺织造符布。

  甚至连如何将孩童统一收拢，进行最基础的修行启蒙，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崔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舆图上的那七个红圈。

  “这些粮仓……有多大？”

  “每一个，”卫述语气平淡，“足以支应百万修士一年用度。”

  “七个，便是七百万。”

  整片功德林陷入死寂。

  七百万修士一年的用度？

  何等庞大的数字！

  搬空十个一流宗门的宝库，也未必能凑齐如此海量的资源！

  “不可能！”

  一名老儒失声叫道。

  “如此规模的储备，调动之巨，耗时之长，绝无可能在天下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建成！”

  崔瀺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卫述的眼睛。

  “我需要验证。”

  “可以。”

  卫述点了点头。

  崔瀺毫不犹豫，指尖法力流转，当场凝聚出七道传讯符，将七个坐标烙印其中，交由身后山崖书院的修士，以最快的速度分头而去。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功德林中的气氛，从先前的激愤，转为一种混杂着怀疑、惊惧与一丝荒谬期盼的诡异沉寂。

  半个时辰后。

  第一道回讯飞剑悍然射回！

  带来讯息的修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回山主！宝瓶洲‘卧牛山’坐标确认！”

  “山腹已被掏空，内有乾坤！发现巨型储备仓一座！灵谷、丹药、符箓、兵甲……堆积如山，不可计数！”

  “经初步估算，其储备……远超百万修士一年之用！”

  轰！

  人群炸开了锅。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来自各个部洲的回讯，如雪片般飞来。

  “桐叶洲‘黑风岭’确认！”

  “俱芦洲‘盘蛇谷’确认！”

  “中土神洲‘藏兵山’确认！”

  ……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一柄巨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七处地点，无一错漏！

  七座巨型战争堡垒，如同蛰伏在地下的巨兽，在天下最危急的时刻，终于露出了它们的峥嵘！

  崔瀺缓缓合上手中的纲要。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棉袍，神色始终平静的男人，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迅速化为一股炙热的战栗。

  “何时开始的？”

  他问。

  卫述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穿透了时空。

  “从我成为太子讲师起，便以‘防备天灾，积谷防饥’为由，说服了集薪。”

  “耗大骊国库三成之力，一年时间，暗中建成。”

  崔瀺闭上了眼睛。

  一年前，那个时候，两座天下的战争，还只是极少数人才能窥见的阴云。

  而这个男人，就已经在为今日之局，落下了第一颗子。

  何等深沉的谋划！

  “传我军令。”

  卫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所有人的震撼。

  “命龙州、大源等七大王朝边军，即刻开赴七处仓储，维持秩序，开仓放粮！”

  “所有流民，按《纲要》所示，就地安置！凡有修为者，编入预备军。凡有技艺者，入军造坊。老弱妇孺，开垦药田。所有孩童，入战时学宫！”

  “告诉他们。”

  卫述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家园虽失，但人族不倒！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今日流离失所，是为了明日收复山河！”

  “今日一无所有，是为了战后，人人皆为有功之臣！”

  命令传遍天下。

  无数绝望的难民，在领到第一份口粮，住进第一座营帐，拿到第一件工具时，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负担，转瞬之间，变成了力量。

  崔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后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混乱与恐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整合起来的秩序与力量。

  许久之后，他走到卫述身边，由衷地开口。

  “我善于算计人心，而你，算计的是天下。”

  他顿了顿。

  “我很好奇。”

  “你为那位蛮荒天下的周密本人，又准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