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日报，抚慰孤独
作者:寒江客
剑修们可以因为见识到更强的力量而选择服从。
可这种服从却是脆弱的。
心中郁结千百年的孤愤之气不散，就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真正的绳。
我为天下人赴死，天下人却不知我是谁。
这是何等的悲凉。
议事厅内。
陈清都不解地看着卫述。
明明初步整合了南段防线的力量，这年轻人为何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卫先生，可是还有难处？”
卫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老大剑仙，您觉得，长城剑修最大的敌人是谁？”
陈清都毫不犹豫。
“自然是城外的妖族。”
卫述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巨大的石窗边，看着下方校场上那些沉默操练的剑修们。
他们的动作标准，剑气凌厉。
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孤寂。
“不。”卫述摇头，“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妖族。”
“而是孤独！”
陈清都的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孤独！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剜进了他的心脏！
他守了长城数百年，太懂这两个字的重量了。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新的面孔来了又走。
他们守着这片冰冷的城墙，身后是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可那份繁华，却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甚至不被理解。
浩然天下的百姓，只知道有一座长城，却不知道长城上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流的是什么血！
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感，才是最消磨意志的毒药！
陈清都沉默了，于是议事厅陷入死寂。
卫述转身看着这位老人。
“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
“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全天下听！”
“我要让浩然天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谁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我要让他们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牺牲，都能被身后的亿万同胞看见！”
……
三天后。
一份从未有过的东西，出现在了长城剑修们的手中。
那是一张用特殊灵木制成的纸，上面用墨印着整齐的方块字。
最顶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长城日报》！
剑修们都看懵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报纸？
长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搞上这东西了？
不少人嗤之以鼻，随手就想扔掉。
但当他们看到头版头条的标题时，却都愣住了。
《一个老兵的十二个时辰》。
文章的主人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英雄。
而是南城墙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守了足足一百二十年的老剑修，李瘸子。
报纸上没有写他斩杀了多少大妖，立下多少功劳。
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了他的一天。
辰时，迎着第一缕罡风，擦拭自己那把用了百年的旧剑。
巳时，绕着自己负责的三十丈城墙，检查了十七遍阵法符文。
午时，就着烈酒，吃下冰冷的干粮，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
文章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李老丈说，他没什么大愿望，就是想再吃一碗家乡的阳春面。”
整座长城，一片寂静。
无数剑修捏着那份报纸，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上面写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枯燥，麻木，看不到希望。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独眼龙张狂看完，闷闷地把报纸揉成一团。
“能杀妖吗？能让我们少死几个兄弟吗？”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剑修的心声。
觉得这很多余，甚至有些矫情。
然而，他们不知道。
就在这份报纸出现的同时。
成千上万份一模一样的《长城日报》，通过大骊王朝的特殊渠道，如雪花一般，飘向了浩然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各大王朝的都城，各大书院的山门，甚至是最偏远乡镇的说书摊。
与此同时。
大骊京城。
宋集薪接到了卫述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请禀告陛下，为长城的英烈们立祠！”
宋集薪看完信，沉默良久，随即走入皇宫。
很快。
就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浩然天下第一座“英烈祠”拔地而起！
……
风暴，开始了！
当浩然天下的百姓、读书人、达官贵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看到长城上发生的故事时。
整个天下，被彻底引爆了！
“天啊！原来长城上的剑仙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一百二十年……我的天，人生有几个一百二十年啊！”
“就为了吃一碗阳春面……我……我哭了！”
一座座酒楼里，说书人不再讲什么才子佳人，而是含着泪，一遍遍地念着《长城日报》上的故事。
无数闺中女子，不再崇拜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将那些糙汉子般的剑修当成真正的英雄。
孩子们在街头巷尾，玩起了“镇守长城”的游戏。
各大书院的学子们，更是羞愧难当。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笔墨文章、风花雪月，在无言的沉默守护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一时间，无数的感谢信、慰问信、孩童们画的画、学子们写的敬佩文章……皆如潮水般涌向剑气长城！
当第一批信件，通过特殊的传送阵法，雪片般飞到长城南段时。
所有剑修都傻眼了。
他们看着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字迹稚嫩或遒劲的信件。
看着那些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真挚情感的画像。
一个年轻的剑修，颤抖着手，打开了一封来自他家乡的信。
信是他的妹妹写的。
信里说，他现在是全村的骄傲，村口给他立了石像，村里的孩子们都说，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去长城杀妖！
信的最后，还附着一张画像。
画上，一个小人儿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身后是太阳，身前是数不清的妖怪。
小人儿的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哥，你是我心里最大的英雄！”
年轻剑修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哭了。
这个在妖族堆里杀个七进七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人在哭。
张狂，正死死地捏着一封信，信纸都被他捏皱了。
铁塔般的汉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第一次知道。
自己的坚守是有意义的。
城墙的后面真的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崇拜着他们！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暖流在每一个剑修的心中升腾、激荡！
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被认可的力量！
名为“荣耀”的力量！
卫述静静地站在城头，望着这感人的一幕，轻轻颔首。
人心已定，士气可用。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
瞬间，眼神冰冷而锐利。
好戏，才刚刚开始。
当妖族发现，再也无法用“孤独”来腐蚀剑修的意志时。
它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最纯粹的暴力来摧毁这座长城。
而这，正中卫述下怀！
就在此时！
一名负责警戒的剑修，脸色惨白地冲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卫……卫参谋！”
“西……西段防线，出现大规模妖气集结！”
“规模……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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