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比手中之剑更锋利

  长城最高处，是议事厅，由巨石垒砌而成。

  这里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四壁之上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诉说着千百年的峥嵘岁月。

  呼啸的北风从巨大的石窗缝隙中灌入，吹得中央火盆中的火焰猎猎作响。

  卫述踏入议事厅时，十几道目光便如出鞘的利剑，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目光的主人皆是剑气长城的顶尖剑仙。

  每一位气息渊停岳峙，却将杀意收敛到极致，藏锋于鞘。

  他们就随意地坐在石椅上，彼此间却蕴含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似构筑成一座无形的剑阵。

  居于主座的，正是那位老大剑仙，陈清都。

  他须发皆白，面容古拙，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藏着能斩碎星辰的锋芒。

  卫述停下脚步，对着主座上的陈清都再次行了一礼。

  “晚辈卫述，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却只是静静地审视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卫先生送来的剑和酒，我们收下了。”

  “剑是好剑，酒是好酒。”

  话锋一转，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

  “但长城打仗，靠的是剑，不是嘴。”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卫述的鼻子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来这里做什么？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位脾气火爆的老剑仙，嘴角已经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卫述却恍若未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神色如常，语气平静。

  “晚辈不敢。”

  “晚辈此来，并非夸夸其谈。”

  他直起身，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请允我呈上一物。”

  话音刚落，八名身披玄甲的大骊甲士，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巨大物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砰”的一声闷响。

  物件被稳稳地放在议事厅的中央。

  在众剑仙疑惑的目光中，卫述上前，伸手揭开了黑布。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厅内此起彼伏。

  黑布之下，竟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沙盘。

  沙盘的工艺精妙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将整座剑气长城以及城外方圆千里的地形，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山川河流，沟壑峭壁，甚至连一些不起眼的妖族巢穴都纤毫毕现。

  这不单单是模型这么简单，更是凝聚无数心血的绝密军图！

  陈清都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色逐渐凝重。

  卫述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或者说，众人的震惊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卫述从袖中取出两只小盒。

  一红一白。

  “诸位前辈，可还记得三年前的‘黑潮之战’？”

  卫述平静发问，却让在场剑仙的脸色骤变。

  一名断了一臂的老剑仙，仅存的那只手死死攥住了剑柄，指节发白，嘴皮哆嗦。

  那一战，是百年来剑气长城败得最惨的一次。

  三位顶尖剑仙战死，数千剑修埋骨城下。

  那是刻在每个人心头的一道伤疤。

  至今都鲜血淋漓！

  卫述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打开白色的盒子，从中取出一枚枚小巧的白色棋子。

  他将棋子一一摆在长城的各个防区上。

  “那一战，我方守城剑修，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人。”

  “其中，十三境剑仙，五位。”

  “十二境，二十七位。”

  他每说一个数字，在场剑仙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数据，他们心中有数，却从未有人如此精准地摆在台面上。

  接着，卫述打开了红色的盒子。

  里面是密密麻麻，数倍于白棋的红色棋子。

  他将那些红棋，如潮水般铺在了城外。

  “妖族先锋，约计十万。”

  “由三尊王座大妖，亲自领军。”

  卫述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推演杆指向沙盘。

  “开战之初，妖族兵分三路，同时猛攻我方东、中、西三段城墙。”

  推演杆点下，红色的棋子化作三股洪流，狠狠撞向代表长城的防线。

  “我方应对，分兵抵挡。”

  白色的棋子被动地散开，迎向三路妖族大军。

  “战至第三个时辰，妖族中路佯攻变主攻，投入预备军力，其中一尊王座大妖现身。”

  更多的红棋涌向了中路，白色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中路求援。”

  “左右两翼剑仙驰援中路。”

  卫述的推演杆在沙盘上快速移动，精准地复现着当时每一个调动。

  在场的剑仙们，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战场。

  耳边响起了震天的厮杀声和同伴的悲鸣。

  “妖族真正的杀招，在西侧。”

  卫述的推演杆，猛地指向西段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第二尊王座大妖，率领精锐，撕开防线缺口。”

  “西段防线被分割，被包围。”

  “驰援中路的剑仙，被迫回防，却被妖族主力死死拖住。”

  “第三尊王座大妖，出现在回防的路上，截断归途。”

  “至此，我方阵型被彻底打乱，各自为战。”

  推演杆停下。

  沙盘上，白色的棋子被红色的海洋分割得七零八落，陷入了绝望的包围之中。

  一处处代表着强大剑仙的白色棋子，被卫述用推演杆轻轻拨出沙盘，落在一旁。

  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心口。

  代表着一位又一位剑仙的陨落！

  整个推演过程，不过一刻钟。

  可议事厅内，却陷入死寂！

  亲历那一战的剑仙，脸色都已是惨白。

  卫述的推演，分毫不差！

  他重现了那场惨败。

  同时，指出了他们每一个调度的失误，每一个致命的缺陷。

  力量分散、各自为战。

  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最终全线崩溃。

  “够了！”

  独臂老剑仙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卫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前辈，战争不是单打独斗的意气之争。”

  “它关乎计算，关乎调度，关乎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说完，他伸出手，将沙盘上的棋子全部扫落。

  哗啦啦一阵响动。

  惨烈的战局被瞬间清空。

  卫述重新拿起白色的棋子，这一次，他的布局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我们不守一条线，而是守一个面呢？”

  他在长城之后，又用白棋摆出了两道稀疏的防线。

  “我称之为，三段式立体防御。”

  “第一道，城墙，用以消耗妖族主力的锐气。”

  “第二道，机动防线，由最精锐的剑修组成，随时支援任何一点。”

  “第三道，斩首防线，集结最顶尖的战力，目标只有一个——妖族王座。”

  “同时，改造长城阵法，将分散的灵气，聚焦于一点，由专人操控，形成覆盖式打击。”

  卫述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厅，让剑仙们的脸上露出思索神色。

  他所说的每一个概念，都超出了这些剑仙的认知。

  他们懂得如何出剑杀人，却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打。

  不等他们消化，卫述已经重新铺上了代表妖族的红棋。

  “推演，开始！”

  还是同样的妖族攻势。

  红棋如潮，猛扑而来。

  “第一道防线，不求杀敌，只求拖延，有序后撤，诱敌深入。”

  “灵气聚焦阵法启动，覆盖式打击，清扫杂兵。”

  “第二道机动防线前出，分割妖族阵型，为第三道防线创造斩首时机。”

  卫述的推演杆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沙盘之上，白色的棋子不再是死板的棋子，在卫述的手中演变成一台精密而致命的战争机器。

  它们每一次移动，每一次穿插，都符合逻辑，充满效率。

  红色的棋子成片成片地被“吃掉”。

  那三尊强大的王座大妖，从一开始就被死死盯住，根本无法像上次那样从容地指挥和截杀。

  最终，当妖族大军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三尊王座被彻底孤立之时。

  代表着最强战力的十几枚白色棋子，如一把尖刀，精准地插入了它们的心脏。

  推演结束。

  沙盘之上，红棋损失惨重，溃不成军。

  而白棋，虽然也有损失，但主力尚存，阵型完整。

  卫述放下推演杆，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同样的兵力，同样的敌人。”

  “此战术下，我方伤亡，可降低七成以上。”

  满室皆惊！

  所有剑仙都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座沙盘，眼神满是震撼。

  他们杀了一辈子的妖，也流了一辈子的血。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

  战争原来可以这样“计算”。

  原来，智慧的力量，在某些时候真的比手中之剑更加锋利！

  “老大剑仙”陈清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凝视着沙盘，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震惊，羞愧，更难掩激动!

  许久，他缓缓起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守护了剑气长城数百年的老人，对着卫述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之才，胜过百万剑仙！”

  这一拜，拜服的不是修为，也不是地位。

  而是让无数剑修活下来的希望。

  卫述坦然受了这一礼，收起推演杆。

  “理论终究是理论。”

  “接下来，我需要绝对的授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对长城南段防线，进行一次全面的……”

  “现代化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