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管够，剑也管够！

  阿良拔开巨大葫芦的木塞。

  “啵”的一声轻响，在呼啸的风雪中微不足道。

  可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酒香，便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那香味浓烈、醇厚，带着粮食的芬芳与火焰的灼热，硬生生将凛冽的寒风都压退了三尺。

  城头上，所有剑修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良手中的酒葫芦，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哈哈哈哈！”

  阿良放声大笑，身形一晃，便从城垛上跳了下来。

  他将葫芦口一斜，琥珀色的酒液便化作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入离他最近那汉子的陶碗里。

  酒液入碗，香气更盛。

  那汉子端着碗，手有些抖，脸上还带着几分剑修特有的矜持。

  可当他将碗凑到嘴边，只尝了一小口。

  “轰！”

  一股暖流仿佛从舌尖炸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将风雪带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汉子眼睛猛地瞪圆，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仰头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

  他涨红了脸，憋出两个字，畅快淋漓。

  这一声落下，众人都开始激动起来。

  “阿良，给我也来一碗！”

  “这边！这边！”

  剑修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举起自己的酒碗、水囊，甚至有人直接用剑鞘去接。

  阿良来者不拒，笑声爽朗，手中酒葫芦仿佛无穷无尽，将一道道酒线精准地送入每个人的容器中。

  城头上的气氛在酒香的催化下，迅速变得热烈起来。

  压抑许久的豪迈与血性，被这烈酒彻底点燃。

  “痛快！这酒，比妖族的血还烈！”

  “南边那些家伙，总算干了件人事！”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剑修，猛地将陶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他借着酒劲，大声问道：“阿良！你跟大家伙儿说句实话，浩然天下那些软骨头，怎么会突然这么大方？又是送剑，又是送酒，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城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阿良。

  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守在这里太久了，也被遗忘得太久了。

  突然而至的善意，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怀疑与警惕。

  阿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头，对着葫芦口“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他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你们知道吗，就在几个月前，京城里那座议事大殿，吵得比咱们这儿还热闹。”

  阿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穿着锦袍、满腹经纶的老学究，围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们骂他异想天开，骂他不懂铸造，骂他要把天下的钱都烧光。”

  “你们猜那个年轻人说什么？”

  阿良顿了顿，学着一个文绉绉的语气，摇头晃脑道：“他说，诸位大人安坐庙堂之高，可知江湖之远？可知北境风雪之寒？”

  “他说，剑气长城若倒，诸位今日所争之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说，我不要你们的理解，我只要你们的资源！人、财、物，但凡天下所有，尽归我调配！”

  阿良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剑修们听得入了神，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青衫身影，独自一人面对整个天下质疑的场景。

  “那后来呢？”有人忍不住追问。

  “后来？”阿良咧嘴一笑，“后来，就有了你们眼前的十万柄剑，有了我这葫芦里装不完的酒！”

  “那个年轻人，就是卫述，如今的天下议事会总参谋。”

  “他跟全天下最有钱、最有势的人说，你们在南边喝酒听曲儿，住着高楼府邸，是因为北边有一群傻子，在用命替你们挡着刀子！”

  “这道墙要是倒了，妖族南下，谁都别想好过！”

  阿良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别人都把‘十万仙剑’当成一个笑话，他没有！他把这当成一道军令状，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一个人，顶着所有压力，建工坊，画图纸，把那些眼高于顶的铸剑宗师一个个请过去，告诉他们，别他娘的追求什么传世之作了，老子现在就要能杀妖、能救命的铁片子，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听说为了这事，他几个月没合眼，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就靠丹药吊着命。”

  城头上，一片死寂。

  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共鸣！

  卫述懂他们，懂他们的孤独，牺牲，懂他们手中之剑的意义。

  阿良跳上墙垛，高高举起酒葫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那位卫先生托我给大伙儿带句话！”

  “他说，剑修只管出剑！杀敌！”

  “你们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浩然天下！”

  “剑，管够！”

  “酒，也管够！”

  “轰——！”

  这句话，如一道天雷，彻底劈开了所有剑修心中的壁垒。

  长久以来孤军奋战的委屈，被世人遗忘的愤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说得好！”

  “为了浩然天下！”

  “干！”

  无数剑修举起了手中的酒碗、酒囊，仰天长啸。

  声音撕裂风雪，直冲云霄。

  他们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像是最激昂的战鼓。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酒水一起咽进肚子里，滚烫。

  他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谁的功名利禄，不是为了谁的王朝霸业。

  他们为的，就是身后这片天下。

  如今，这片天下，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

  喧闹的酒宴终会散去。

  风雪又大了几分，掩盖了满地的碎陶片。

  大多数剑修都已离去，带着一身的酒气与满腔的豪情，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城头，只剩下左右与阿良两人。

  左右一直很安静，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呼，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阿良身边，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师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兄。”

  “嗯？”阿良靠着墙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那位卫先生……”左右斟酌着词句，缓缓问道，“他真的要来长城吗？”

  阿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左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他神秘一笑。

  “快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左右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是老大剑仙亲自点头，请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