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不再鸣叫的布谷鸟
作者:花斋
罗晓军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对着这位局促不安的老大爷,温和地笑了笑。
“大爷,您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他拉开一张椅子,又转身对里屋写作业的孩子们说。
“罗念,给大爷倒杯热水。”
罗念应了一声,放下笔,拿起暖水瓶和一只干净的杯子。
老大爷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摆着手说。
“不用不用,不麻烦了。”
他还是拘谨地走到了柜台前。
热气腾腾的茶水很快就送到了面前,那股暖意顺着手心传遍了全身。
老大爷紧绷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您慢慢说,不着急。”
罗晓军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大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掌柜”,又看了看这个干净整洁的小铺子,心里那最后一丝希望,又燃起了一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说出憋了很久的话。
“这个钟,是我和我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她娘家陪送的嫁妆。”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胡同,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就这个钟最气派。”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挂钟上那个小小的木头房子,眼神变得悠远。
“我那口子啊,最喜欢听它叫。”
“每个钟点,那小门一开,小鸟探出头来‘咕咕’那么一叫,她就跟着乐。”
“她总说,听着这叫声,就觉得这日子啊,有盼头,热闹。”
老大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也越来越红。
“后来,她走了……”
“钟还能走,这针一圈一圈地转,时间一天天地过。”
“可这鸟儿,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叫了。”
“就跟我的日子一样,光剩下走了,一点声响,一点惊喜,都没了。”
铺子里很安静。
罗念和罗希都停下了笔,他们静静地听着,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伤感。
他们好像有点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个小铺叫做“时光小铺”了。
这里修的,好像不只是东西。
罗晓军没有立刻拿起工具。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大爷的杯子里添上一点热水。
等老大爷把心里的故事都倒了出来,情绪也平复了一些,罗晓军才缓缓开口。
“大爷,您放心,我给您看看。”
“钟您先放我这儿,明天这个时间,您再过来取。”
“哎,哎,好。”
老大爷站起身,对着罗晓军连连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铺子。
等老大-爷走远了,罗晓军才把那座布谷鸟挂钟,小心地拿到了工作台上。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铺在桌上。
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套大小不一的螺丝刀,镊子,还有一小瓶钟表油。
“爸爸,这个钟真的能修好吗?”
罗希凑过来,好奇地问。
“能。”
罗晓军笑了笑,开始动手。
他没有急着拆开后盖,而是先用一块软布,蘸着清水,将挂钟表面的灰尘,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修东西,得先尊重它。”
他一边擦,一边对孩子们说。
“你得先让它干干净净的,它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你。”
擦干净之后,他才拿起螺丝刀,拧开了后盖。
复杂的,由一个个齿轮、弹簧、摆锤组成的机芯,暴露在了空气中。
机芯里积了不少灰尘,有些齿轮的缝隙里,还凝固着黑色的油垢。
“你们看。”
罗晓军指着其中一个联动装置。
“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
“这个装置,是连接走时系统和鸣叫系统的关键。时间到了,这个拨杆就会抬起来,触发这边的风箱和连杆,让小鸟探出去,发出声音。”
“现在,它被这些油泥卡住了,动不了了,所以鸟儿就叫不出来了。”
他用最简单的话,给孩子们讲解着其中的原理。
罗念和罗希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们都瞪大了眼睛,觉得这小小的盒子里,藏着一个奇妙的世界。
罗晓军开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齿轮一个一个地拆卸下来。
每拆一个,他就放在一个分好格子的小盒子里,绝不弄混。
然后,他用专门的清洁剂,把每个零件上的油污都清洗干净。
这个过程很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
傻柱吃完饭溜达过来,看到这一幕,咂了咂嘴。
“晓军哥,你还真会修这个?这玩意儿比我拆个猪肘子可复杂多了。”
三大爷也闻讯赶来,他扒在门口,推了推眼镜,心里盘算着。
“修这么个破钟,得费多少功夫啊。这一下午的人工,再加上钟表油,里外里怎么也得值个三五毛钱吧?这老大爷能给多少钱?别是白忙活一场。”
许大茂提着空鸟笼子,从铺子门口经过,看到罗晓军像个老匠人一样埋头鼓捣,心里又酸又瞧不起。
“嘿,还真开上修理铺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跟一堆破铜烂铁较劲,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
罗晓军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些安静的零件。
他把所有零件都清洗干净后,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个齿轮的磨损情况。
然后,他开始重新组装。
他的手指灵巧而稳定,一个个细小的零件,在他的手里,又重新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就在他组装那个最关键的鸣叫装置时。
他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铺子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都暗淡了一分,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到了他的指尖。
他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那只小小的,木头布谷鸟的发声风箱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一股无形的,融合了老大爷那些温暖又伤感的“记忆”,以及那份对亡妻深深“爱意”的法则之力,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个小小的发声装置里。
法则之力没有去改变它的物理结构。
它只是像一位最高明的调音师,将那份承载着“旋律”的记忆,轻轻地,刻在了风箱振动的频率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完成了最后的组装。
他给机芯上了油,合上后盖,把摆锤挂好。
他拨动指针,当时针走过一个刻度时,挂钟内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切正常。
他没有让布谷鸟叫出来。
这份惊喜,他要留给那位老大爷。
第二天下午。
老大爷准时来到了铺子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同志,那个钟……”
“修好了,大爷。”
罗晓军笑着,把那座焕然一新的挂钟,从柜台里拿了出来。
老大爷看着自己的钟,擦得干干净净,连黄铜的钟摆都在闪着光,心里就已经高兴了一半。
“多少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绢包,准备付钱。
“不收钱。”罗晓军摇了摇头,“您是咱们铺子第一个客人。”
就在这时,铺子里那台大座钟的指针,慢悠悠地,指向了下午三点整。
“铛—铛—铛—”
沉稳的钟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柜台上的那座布谷鸟挂钟,也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咔哒。”
小木屋的门,弹开了。
那只色彩鲜艳的布谷鸟,探出了小小的脑袋。
老大爷屏住了呼吸,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布谷鸟张开了嘴。
发出的,却不是单调的“咕咕”声。
那是一串清脆悦耳的,带着婉转旋律的鸣叫。
那旋律,不成曲调,却异常熟悉。
那是几十年前,一首已经没人记得的老歌的片段。
是那个明媚的午后,他那个年轻的妻子,一边擦着这个新嫁妆,一边在嘴里快活地哼唱着的小调。
老大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正在欢快鸣叫的布谷鸟,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那不是鸟叫声。
那是被时光掩埋的,最温暖,最鲜活的记忆。
是他的青春,他的爱情,是他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的妻子,跨越了几十年的岁月,又回来看他了。
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是她的歌……是她的歌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只小鸟,却又怕惊扰了这个梦。
铺子里,罗念和罗希也看呆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鸟叫声会变成歌声,但他们能感受到老大爷那份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和喜悦。
鸟儿叫完了,缩回了小木屋。
老大爷却还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罗晓军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
“大爷,别太激动了。”
“它……它怎么会唱歌?”老大爷用沙哑的声音问。
罗晓军看着那座挂钟,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可能是里面的老零件,太想念当年的热闹了。”
“时间长了,东西也跟人一样,会念旧。”
老大-爷抱着那座失而复得的宝贝,像是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步一鞠躬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罗念和罗希对父亲,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
傍晚时分,铺子准备关门了。
可就在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像个学生的年轻女孩。
她的怀里,也紧紧地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蓝色的,封面已经褪了色的,旧日记本。
女孩走到柜台前,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师傅,您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听说您这里,什么旧东西都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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