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没有任何挣扎

  他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中的针线悬停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寂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眼镜后的目光，越过江辰和林岚，落在他们身后严阵以待的警察身上。
  最后，定格在江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抬起手，不是反抗，而是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动作，摘下了无名指上那枚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银色顶针。
  轻轻放在了光滑的工作台面上。
  “咔哒。”
  一声轻响。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到江辰面前。
  “我跟你们走。”
  审讯室之中，刘轩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
  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
  与之前雷伟的狂暴崩溃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接受一切的平静。
  江辰坐在他对面，林岚坐在他侧方盯着刘轩。
  桌上，放着从刘轩店里带回的顶针。
  还有那份DNA比对报告——死者王达指甲缝里的皮屑与刘轩完全吻合。
  “刘轩。”
  江辰开口
  “王达是你杀的。”
  没有疑问，是陈述。
  刘轩缓缓抬起头。
  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江辰的视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为什么？”
  林岚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种狠手？还要嫁祸给雷伟？”
  刘轩的目光转向林岚，那眼神里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岚的问题，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他重新看向江辰，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知道你们查到了，何菲。”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温柔。
  “她是我女儿，私生女。”
  刘轩补充道，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妈妈…很早就带着她离开了，不想让孩子知道有我这么个没用的父亲。”
  “我…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她长大，像个懦夫。”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极力维持着平静。
  “她那么乖，那么漂亮…像她妈妈。”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雷伟…我当时还偷偷去看过，觉得那小子虽然看着凶，但对她好像还不错…”
  “我甚至…甚至偷偷给她定制了一套婚纱…想着她结婚的时候，也许能作为一份迟到的嫁妆送给她…”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涌出浑浊的泪光。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的劫数…是王达那个畜生！”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毁了她！用那些肮脏的视频！像毒蛇一样缠着她！把她逼上了绝路！”
  刘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那天…那天我去她住的地方…想把婚纱送给她…我看到了……”
  刘轩的声音哽咽，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停顿了好几秒才勉强继续。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像一片叶子，就摔在我面前，那么多血……”
  刘轩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江辰和林岚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被巨大悲痛击垮的父亲。
  过了许久，刘轩才勉强控制住情绪，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
  “我收拾她的遗物…看到了她手机里的东西…那些视频…还有王达威胁她的信息…”
  “‘一次联系不上，视频就会发给你所有的朋友、同事。”
  “…呵呵…”
  刘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那个魔鬼！他该死！法律能判他什么？”
  “传播淫秽物品？敲诈勒索？几年？十几年？够吗？！够换我女儿一条命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疯狂和决绝。
  “不够！远远不够！他必须死！用命来偿！而且…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我要他像条狗一样。”
  “在恐惧和痛苦中挣扎着咽气！我要他尝尝我女儿当时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江辰，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
  “至于雷伟…那个懦夫！那个伪君子！他但凡有一点担当，在我女儿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给她一点支撑！”
  “她也许就不会跳下去！可他呢？看到视频，像躲瘟疫一样抛弃了她！”
  “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活着？！他不配！他活该替我去背这个锅！”
  咆哮般的控诉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父爱扭曲后的极致恨意。
  林岚听得脊背发凉。
  江辰依旧沉默着。
  等到刘轩粗重的喘息声稍稍平复，江辰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刘轩那张被仇恨扭曲的脸，而是拿起桌上那份法医报告最后一页附件。
  关于死者王达身体状况的补充说明。
  他走到刘轩面前，将那份报告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
  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刘轩布满血丝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冰冷的铅字上。
  死者王达，经全面病理检验，确诊原发性肝癌（晚期），伴有多发性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