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们没有变，变的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快意。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不是他不行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要将那个叫“蒋明夜”的家伙，钉在耻辱柱上，让他还没起飞，就先摔个粉身碎骨。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午后的阳光透过江城一中复读班的玻璃窗，洒下一地温暖的光斑。
  自习课上，周围是沙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姜淑君踩着轻巧的步子，走到蒋明夜的座位旁，指节轻轻叩了叩他的桌面。
  蒋明夜从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中抬起头，迎上她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看样，你惹上麻烦了。”
  姜淑君没有多言，只是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金吉那条新鲜出炉的微博。
  蒋明夜的视线落在那个【金吉一心V】的ID上，眉毛微微一挑，透出几分疑惑。
  “这是？”
  “金吉，笔名‘金吉一心’。”
  姜淑君压低了声音，气息像羽毛般扫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
  “一个相当有名的推理作家，风格偏向阴暗诡异，作品荒诞离奇。跟你一样，也是少年成名，前几年有几部作品卖出了百万册，风头无两。”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许复杂。
  “不过，他这个人有点恃才傲物，经常在公开场合对其他作家的作品评头论足。可惜，这几年江郎才尽，作品质量断崖式下滑，销量惨淡，读者口碑也崩了。越是这样，他似乎就越敏感，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也见不得新人出头。”
  蒋明夜听明白了。
  他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漾开了清亮的笑意。
  原来如此。
  “被迫害妄想症晚期。”
  他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总裁式诊断，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案例。
  姜淑君被他这个新奇的词逗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学生，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一针见血的话。
  蒋明夜的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点开了那条微博的评论区。
  预想中粉丝围攻新人的场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对博主本人的公开处刑。
  “金大作家又破防了？有这时间不如去医院看看脑子，或者干脆封笔吧，别再折磨我们老粉了。”
  “笑死，自己写的什么东西心里没点数吗？碰瓷新人来转移视线？这操作可真够LOW的。”
  “蒋明夜有没有实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窥伺蓝色的蓝》看得我头皮发麻，而您的大作看得我昏昏欲睡。”
  “一个靠噱头博眼球的新人？您是指那个在《奇幻冒险》里把童话讲出科幻深度，拿到新概念作文一等奖，还见义勇为上了报纸的蒋明夜吗？那这噱头可真够足的，您学得会吗？”
  蒋明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最后几乎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届网友，战斗力可以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微博界面，心里蓦地一动。
  一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脑海。
  他退出了金吉一心的账号主页，输入了蒋明夜三个字。
  页面跳转。
  一个同样带着蓝色小“V”认证的账号出现在眼前——【LCY-蒋明夜】。
  粉丝数，一百七十多万，对于一个已经“死”了快一年的过气偶像来说，这个数字堪称奇迹。
  最新的一条微博，发布于一年多以前。
  内容是千篇一律的公关稿：一张手写的道歉信，配文是“对不起，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我会暂停所有演艺活动，回归校园，好好学习，重新做人。”
  那条微博底下，洋洋洒洒的大几万条评论，几乎全是密密麻麻的咒骂和唾弃。
  是偶像塌房后，最真实的废墟。
  然而，当蒋明夜的指尖划过，将评论区拉到最新时，他怔住了。
  最新的几百条评论，竟然都是今天，甚至就在刚刚几分钟前留下的。
  画风与之前截然不同。
  “明夜加油！别理那个姓金的疯子！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努力！”
  “从《江城娱乐天天看》的采访追过来的，原来你一直在默默变好，对不起，以前骂过你，现在我道歉！”
  “刚看完《奇幻冒险》的访谈，为你骄傲！你不是那个虚假的学霸，你现在是真正的思想者！”
  “弟弟，安心备考，我们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等着你王者归来！”
  这些温暖的、鼓励的文字，像一道道细微的光，穿透了那片由昔日咒骂组成的厚重阴云。
  蒋明夜的指尖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熟悉的ID，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切换回金吉的微博，在那片讨伐大军里一扫……
  果然！
  那几个为他加油鼓劲的ID，此刻正战斗在第一线，把金吉喷得体无完肤。
  “噗嗤。”
  蒋明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戏剧性的一幕，实在是太有趣了。
  “笑什么？”姜淑君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些人……变得也太快了吧？之前还在骂你，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现在又跑回来给你加油打气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甚至是替他抱不平。
  “这不正常吗？”
  蒋明夜将手机还给她，神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通透。
  他靠回椅背，迎着窗外温暖的夕阳，眼眸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姜老师，追星的本质，其实是在追逐一个‘美好’的投射。粉丝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人身上所承载的、他们所向往的品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以前的‘蒋明夜’，他贩卖的是什么？是脸，是公司精心包装出来的‘清冷学霸’人设。当粉丝发现，这张漂亮的皮囊之下，成绩是假的，学霸是演的，那个‘美好’的投射瞬间就碎了。塌房，就是信仰的崩塌，被欺骗的愤怒，自然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子。”
  他看着姜淑君那双写满惊讶的漂亮眼眸，微微一笑。
  “所以，他们骂我，理所应当。现在，他们从新闻和访谈里，看到了一个虽然落魄但没有放弃、努力向上、言之有物的‘蒋明夜’，这又构成了一种新的‘美好’品质——逆境中的坚韧。他们被这种品质打动，所以回来为我加油，同样理所应当。”
  “他们没有变，变的是我。”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姜淑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清醒。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复读生，而是一个曾经站在云端，俯瞰过众生百态的灵魂。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
  良久，姜淑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由衷地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