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苦难，就是苦难

  这才是真正的“雷区”。
  “学渣”逆袭，背后总有故事。
  或是情伤，或是家庭变故，或是幡然醒悟。
  无论哪一种，都是极好的新闻素材。
  蒋明夜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张俊美如黎明的脸上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九尾狐仙的体质，让他不经意间的魅力，都足以让对面的刘朝阳心神一荡。
  “可能……是以前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坦然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等真正静下心来，才发现，我好像……在读书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一句“挺有天赋”，轻描淡写，却比任何痛哭流涕的忏悔都更有力量。
  刘朝阳一怔。
  他预设的所有剧本，在这一刻都被推翻。
  这少年，不按套路出牌。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
  “你的过去，我们其实也了解一些。星光传媒，LCY组合的成员。那段经历，对你现在的学习，或者说，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终于来了。
  蒋明夜知道，这才是核心。
  他没有回避，反而迎着刘朝阳探究的目光，将那段被全网唾骂的过往，缓缓铺陈开来。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就被星光传媒的星探看中，签了合约。公司把我送进了LCY组合，因此，整个青春期，几乎没有碰过课本。”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陈述。
  “组合一开始还不错，有点小名气。可惜，我们都太小了，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一夜之间被鲜花和掌声包围，很容易就飘了，分不清现实和舞台。后来就各自做了一些蠢事，组合自然也就黄了。”
  他用“蠢事”两个字，轻飘飘地概括了那场塌房风波。
  仿佛那些辱骂、唾弃、背叛，都只是不懂事的孩子犯下的一个错误。
  刘朝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孤儿院长大？也就是说，你没有父母的资助。组合黄了，合约还在，公司应该也不会再给你资源和收入。你现在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是不是很缺钱？”
  “缺。”
  蒋明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坦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窘迫，只有一种成年人才能理解的释然。
  “非常缺。但缺钱，就去赚。我现在也在想办法努力赚钱，至少，生活上没有问题。”
  刘朝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卖惨的艺人，用眼泪博取同情。
  可眼前这个少年，把贫穷和困境当成了一道需要解决的数学题，冷静地分析，然后寻找解法。
  他心里那个“坚韧少年”的模板，再一次被敲碎、重塑。
  他决定，把这次采访拉回到一个充满正能量，也更符合报社要求的结尾。
  他换上一种带着些许敬佩和感慨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常规的问题。
  “经历了这么多……被组合放弃，被舆论抛弃，还要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压力。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些苦难，才磨砺了你的心性，造就了现在这个见义勇为、成绩优异的蒋明夜？”
  这是一个开卷考试。
  标准答案，呼之欲出。
  只要顺着杆子爬，感慨一番命运的磨砺，感谢苦难的馈赠，一篇完美的“少年英雄浴火重生”的稿子就成了。
  刘朝阳甚至已经想好了文章的标题。
  然而，蒋明夜却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审视。
  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
  刘朝阳愣住了。
  “苦难，就是苦难。”
  “它只会带来伤害、痛苦和眼泪，它本身没有任何值得被歌颂的价值。它不会带来成功，成功是因为你在经历了苦难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努力造就了你，跟苦难没关系。”
  “我们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自己，而不是那片又脏又臭的泥潭。”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奶茶店角落里炸响。
  刘朝阳彻底呆住了。
  他握着录音笔，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对于苦难的赞美诗，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撕碎了这层虚伪的糖衣。
  苦难就是苦难。
  多么简单，又多么振聋发聩的道理。
  远处，江城一中的午休结束铃声，尖锐地响彻云霄。
  像一个信号。
  蒋明夜站起身：“刘记者，我要回去上课了。”
  采访，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两人走到收银台，二十块钱。
  刘朝阳下意识地掏出钱包，准备付账。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却拦住了他。
  是蒋明夜。
  他从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一百元，那是他身上仅剩的全部现金。
  他将钱递给老板，接过找回的八十块零钱，一张一张地数了数，然后小心翼翼地，整齐地叠好，放回口袋。
  整个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
  那一瞬间，刘朝阳只觉得心口一酸。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
  他知道，这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缺钱，也真的在靠自己，骄傲而体面地活着。
  两人在奶茶店门口分开。
  刘朝阳站在原地，看着蒋明夜的背影。
  少年人的身形瘦削，校服显得有些空荡，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小白杨，倔强地刺向天空。
  他驻足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校园的拐角。
  第二天。
  江城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发布了关于“2.17特大拐卖婴儿案”的详细通告，并点名表彰了关键人物——江城一中高三学生，蒋明夜。
  同一时间，《江城娱乐天天看》的头版头条，以一个震撼性的标题，刊登了刘朝阳的专访。
  《蒋明夜：不要感谢苦难，请感谢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