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有预感，这首歌会火

  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早到的同事，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张晓晓脸上的笑容不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虚心地点点头。
  “陈姐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我马上重新扫一遍。”
  她的好脾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准备好长篇大论的陈秋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哎，我说老陈，”路过的老好人编辑袁林，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乐呵呵地过来打圆场，“晓晓也是一番好意，你就别那么严格了嘛。”
  “我严格？”
  陈秋艳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正要火力全开，好好“教育”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和和稀泥的老人。
  总编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林爱民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出现在门口。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剑拔弩张的陈秋艳和气定神闲的张晓晓之间顿了一秒，随即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用他那贯有的洪亮嗓门招呼着。
  “都到齐了？来来来，开个短会，大家一起听听。”
  会议室里，空气沉闷。
  林爱民没有坐主位，而是背着手，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农，在投影幕布前踱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沧桑。
  “各位，咱们工作室，乃至整个圈子，最近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啊。”
  他一挥手，幕布上立刻亮起了一张PPT，鲜红的柱状图刺得人眼睛生疼。
  “看看这个，”他指着那条一路向上攀升的曲线，“这是我们工作室，还有隔壁几家，近半年的退歌率。一路飘红，喜庆得跟过年似的，可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流水线出来的口水歌太多了，听众的耳朵也越来越刁。以前那种随便哼个旋律就能卖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陈秋艳立刻心领神会，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敬姿态。
  林爱民话锋一转，原本凝重的脸上又挤出几分期待的笑意。
  “不过，危机也是转机。刚成立的‘洛神传媒’，你们应该都有耳闻吧？背景深厚，出手阔绰。他们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大项目，要收一批真正有灵魂、有质量的歌。点名要最好的，价格不是问题。”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
  “所以，都把手里的好东西亮出来。谁能拿下洛神的单子，年底的红包，我给他包个最大的！”
  话音刚落，陈秋艳立马像上了发条一样，热情洋溢地接上话。
  “总编您高瞻远瞩！现在这市场确实需要您这样的掌舵人来指明方向！我们都听您的！”
  她先是一记响亮的马屁，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
  “说到好歌，我手上正好有一个。我带的那个新人王野，您知道的，非常有灵气，最近刚出了一首作品，我听了，绝对是市场爆款的胚子！”
  林爱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太了解陈秋艳了，也了解她口中那个王野的水平——技术有余，灵气不足，总是差着那么一口气。
  他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摆了摆手。
  “行，那你把小样发我邮箱，我听听看。”
  “哎，好嘞！”
  陈秋艳喜上眉梢，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奖金在向她招手。
  会议一结束，她立刻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喜滋滋地跟着林爱民进了总编办公室，那姿态，仿佛是在押送一份绝世珍宝。
  办公室外，张晓晓静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小小的U盘。
  里面，是蒋明夜的《静止》。
  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像一根羽毛，在她心里挠了整整一天。
  它很干净，很纯粹，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
  但也正因如此，它太不像这个时代的作品了。
  它是一件艺术品，可市场需要的，往往是商品。
  她有些拿不准。
  目光一转，她看到了角落里正慢悠悠给自己的茶杯续上热水的袁林。
  她心中一动，拿着U盘走了过去。
  “袁编，有空吗？想请您帮我听个东西。”
  袁林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温和地笑了笑。
  “晓晓啊，什么事这么严肃？”
  “一首歌，风格……有点特别，我想请您这位老前辈给掌掌眼。”
  袁林毕竟是工作室的元老，眼光毒辣又向来与世无争，是最好的人选。
  办公位上，袁林戴上那副磨得有些发亮的监听耳机，神情随意。
  张晓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U盘插入，点击播放。
  干净的吉他前奏流淌出来，仅仅三秒。
  袁林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当蒋明夜那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感的歌声响起时——“寂寞围绕着电视，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
  袁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直到整首歌播放完毕。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在吹。
  张晓晓紧张地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袁林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将进度条拖回开头，按下了重新播放。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整个人完全沉浸了进去。
  一遍，又一遍。
  足足听了三遍，他才缓缓摘下耳机，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震撼，有激动，还有一丝久违的兴奋。
  他看向张晓晓，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晓晓，这首歌是谁的？”
  “一个……新人。”
  “别管是谁的，”袁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立刻，马上！把它拿给老林去听！就现在！”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张晓晓，一字一顿，像是在下一个神圣的预言。
  “我有预感，这首歌会火。”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张晓晓所有的疑虑。
  “谢谢您，袁编！”
  她抓起U盘，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总编办公室。
  刚到门口，办公室的门开了，陈秋艳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她的那首歌得到了总编的初步认可。
  看到行色匆匆的张晓晓，陈秋艳眼珠一转，故意拦住她，用一种长辈提携晚辈的语气开口。
  “哟，晓晓，这么急，也是去找总编？手上有什么好作品啊？要不先给姐姐我听听，帮你把把关？免得拿些不成熟的东西去浪费总编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