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朱高炽的阳谋

  廷杖落停。
  沉闷的击打声一消失，午门广场死寂一片，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疯狂弥漫。
  “滚开！”
  一声咆哮炸响！
  早已把拳头捏到发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滴血的张玉，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滔天怒火，带着亲卫冲了上去！
  那几个准备拖走朱高炽的锦衣卫，当场就被撞得东倒西歪，滚了一地！
  张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动作却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世子殿下，轻轻抱入怀中。
  景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并未阻止。
  他缓缓上前，声音不大却刺入张玉耳中：“张将军，陛下有旨。”
  “世子殿下金枝玉叶，万不可有失，陛下特许你将世子带回驿馆，宫里的御医，已在那里候着了。”
  这几句话，兜头浇在张玉狂怒的心上。
  他浑身一颤，抱着朱高炽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他懂了。
  那位年轻的皇帝，给了燕王府一记响亮的耳光后，又亲手递过来一级台阶。
  打你，是给天下人看的。
  救你，是给你燕王府看的。
  好狠的帝王心术！
  张玉不敢再耽搁一秒，咬碎钢牙，对着身后亲卫嘶吼：
  “回驿馆，用最快的速度！”
  ……
  颠簸的马车里，每一次晃动，都像一把钝刀在朱高炽的背上反复切割。
  剧痛中，他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是张玉那张布满血丝，既愤怒又心疼的脸。
  “殿下，您醒了！”张玉的声音都在发颤。
  朱高炽虚弱点头，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头发。
  看着他这副惨状，张玉再也忍不住了：
  “殿下，末将不懂！”
  “刚才在午门，只要您给末将一个眼色，末将豁出这条命，也把您抢出来！”
  “您为何要拦着我？为何要受这种奇耻大辱啊！”
  听着张玉几近质问的咆哮，朱高炽的脸上，竟挤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整个人趴在软垫上，疼得嘴角疯狂抽搐。
  “张将军……”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你当真以为，我今天是在受辱吗？”
  一句话，把张玉问得当场石化。
  “第一，名分！”朱高炽喘了口气，缓缓道。
  “朱允炆给我定的罪名是殿前失仪，这个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没有趁机给我扣上谋逆、不忠的帽子，来往我爹身上泼脏水，他保全了燕王府的面子，这是阳谋的第一层。”
  张玉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人心！”朱高炽的眼神骤然深邃。
  “我被打得半死不活地抬回北平，我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王，看到我这身伤，他会怎么想？”
  “他会愧疚，会心疼，他会觉得是我替他，替整个燕王府，在南京城顶了雷！”
  “这份愧疚，这份亏欠，就是我将来安身立命，坐稳世子之位的最大王牌！”
  “而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层，是军心！”
  朱高炽死死盯着张玉，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我一个天下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胖子，在南京，在天子廷杖之下，硬生生挨了二十，吭都没吭一声！”
  “你猜，这事传回北平，军中那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会怎么看我？”
  “他们还会觉得我是个躲在父王羽翼下纸上谈兵的软蛋吗？”
  “不，他们会从骨子里，对我生出一份敬重，一份佩服！”
  “这份用鲜血换来的敬重，就是我将来掌控北平大军的，第一块基石！”
  轰！！！
  一番话，在张玉脑海里疯狂炸开！
  他目瞪口呆，三观被彻底碾碎，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怎么也想不到！
  一顿屈辱到极点的毒打，背后竟藏着这三层，一层比一层狠，一层比一层毒的阳谋！
  这哪里是挨打？
  这分明是以身为棋，以血肉为注，在天下这盘大棋上，落下了一颗惊天动地的棋子！
  张玉的脑子彻底烧干了。
  他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对着朱高炽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抱拳。
  “殿下……神人也！”
  ……
  驿馆之内，药味扑鼻，御医们早已急得团团转。
  然而，朱高炽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强撑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对张玉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命令。
  “备轿。”
  “我要再去见一次陛下。”
  “什么？！”张玉差点跳起来，“殿下，您的伤……您这是不要命了！”
  “死不了，去。”
  ……
  御书房内。
  当朱允炆看到被两个太监架着，脸色惨白却依旧挣扎着要向他行礼的朱高炽时，即便是他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复杂的欣赏。
  这个堂兄，是个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
  “大堂兄，免礼，赐座。”
  “臣来谢恩。”朱高炽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朱允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他继续。
  朱高炽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旁边的张玉听得魂飞魄散的话。
  “陛下。”
  “若将来，万一……我说万一，是臣父子，得承大统。”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立下一个惊天誓言：
  “臣，以性命担保，必穷尽一生之力，保陛下您全家老小，一世平安富贵！”
  疯了，殿下绝对是疯了！
  这话跟当面谋反有什么区别？！要是传到燕王耳朵里，那还得了？！
  张玉只觉得浑身冰凉。
  然而，御座上的朱允炆听完，却并未龙颜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朱高炽。
  许久，他缓缓点头，同样给出了一个属于帝王的承诺。
  “大堂兄，有心了。”
  “你放心。”
  “若是，寡人赢了。”
  “你的妻儿，寡人也保了。”
  两个未来的生死之敌，在这一刻，竟达成了一个超越生死的君子协定。
  朱高炽闻言，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他知道这步险棋，自己又赌对了。
  “臣……谢陛下隆恩……”
  话音未落，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送世子去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朱允炆立刻下令。
  ……
  看着朱高炽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走的背影，朱允炆脸上那丝温和与欣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转身，对着一直侍立在殿侧阴影中的霍峻，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霍将军。”
  “末将在。”
  朱允炆的眼中，爆射出凛冽的寒光。
  “今夜，踏平丘福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