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公堂燃灯,浊油现形

作者:毒酒飘香
  青崖县衙大堂。
  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
  本县父母官张知远端坐公案之后,
  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不耐。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棍底杵地的闷响敲打着人心。
  公堂左侧,牛扒皮牛德福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
  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堆着刻骨的怨毒,三角眼死死钉在堂下。
  他身旁,刑名师爷王有禄一身青布长衫,
  瘦削如竹竿,鹰钩鼻,三角眼微微眯着,
  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啪!”
  惊堂木炸响!
  “带人犯李烜!”
  张知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威——武——”
  衙役低沉的堂威声中,两个差役押着李烜步入大堂。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的粗布短打,
  胸口缠着渗出血迹的布条,脸色苍白,脚步却异常沉稳。
  冰冷的目光扫过牛扒皮和王师爷,如同看两件死物。
  “跪下!”
  差役低喝。
  李烜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堂上:
  “大人,学生腿有旧伤,跪不得。”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张知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王师爷已阴恻恻地抢道:
  “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分明是藐视王法!”
  “王师爷,”
  李烜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学生胸腹有烫伤,双腿为救火灼伤未愈,跪则伤口崩裂,污秽公堂。
  大人明察秋毫,当知学生并非不敬,实乃伤重难行。
  若师爷不信,可请仵作当场验伤!”
  他猛地撕开一点胸前布条,露出狰狞红肿的伤处!
  堂上衙役和外围看热闹的镇民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张知远摆摆手:
  “罢了,念其有伤,免跪。
  李烜,牛德福状告你擅取官地之物、
  炼制妖油、滋扰地方、抗拒官差,你可知罪?”
  “大人明鉴!”
  李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屈的凛然。
  “学生冤枉!牛德福纯属诬告!”
  “放屁!”
  牛扒皮跳了起来,指着李烜唾沫横飞。
  “大人!那野狐坡的油苗就是官地!
  他偷挖官油!他炼的油就是妖油!
  点起来一股子怪味!熏得人头疼!
  还抗拒官差,打伤王班头!铁证如山!”
  王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补刀:
  “李烜,莫要狡辩。
  那油苗位置,户房鱼鳞册上自有记载。
  至于你那油…”
  他阴冷一笑。
  “王班头等人亲眼所见,燃之异于常油,其味刺鼻,恐有不祥。
  抗拒官差,更是众目睽睽!
  你还有何话说?”
  “学生有话说!”
  李烜毫不退缩,朗声道。
  “其一,所谓擅取官地之物!”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双手高举!
  “此乃青崖镇里正孙守业亲笔证明,
  并盖有手印!
  证明学生取用油苗之地,乃镇东十五里野狐坡下乱石滩!
  此地草木不生,砾石遍地,历年赋税册上从无归属,乃是无主荒坡!
  何来官地之说?请大人过目!”
  差役上前接过证明,呈给张知远。
  张知远展开一看,歪歪扭扭的字迹,鲜红的指印,内容清楚明白。
  他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钱谷师爷赵先生(掌管鱼鳞册)。
  赵师爷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证明的真实性。
  王师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牛扒皮更是急得直跺脚:
  “大人!那手印…定是假的!是那李烜胁迫里正…”
  “牛德福!”
  张知远不耐烦地一拍惊堂木。
  “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此证明格式虽简,但指印清晰,里正孙守业何在?可传唤对质!”
  “这…”
  牛扒皮哑火。
  孙守业那老滑头,昨夜就“突发急病”回乡下“养病”去了!去哪找?
  “其二!”
  李烜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更加铿锵。
  “所谓妖油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学生所炼之油,名为‘明光’,取其光亮少烟之意!
  此油燃之明亮,远胜普通灯油,且无毒性!
  牛德福空口污蔑,无非是嫉恨学生油品价廉物美,抢了他家劣油生意!”
  他猛地指向堂外:
  “大人若不信,可当堂试验!
  取普通灯油与学生的‘明光油’,
  同时点燃!孰优孰劣,孰清孰浊,一照便知!
  若有毒害,学生甘愿领死!”
  “对!当堂验!”
  “验!验他个牛扒皮一脸油!”
  堂外围观的镇民中,不少用过“明光油”的铁匠、船工纷纷鼓噪起来!
  群情激愤!
  张知远被这声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更沉。
  他本意只想快点了结这麻烦事。
  王师爷眼中阴鸷一闪,尖声道:
  “大人!油品妖异,岂可轻试?万一…”
  “大人!”
  一个清泠如泉的女声突然响起,压过了王师爷的尖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珞一身素净襦裙,臂挎药箱,已静静立于堂下证人位置。
  她对着堂上盈盈一礼:
  “民女苏清珞,回春堂医者,家父乃本县医官。
  民女可为李烜所炼‘明光油’作证。”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医者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油,民女与家父反复验看。
  其性温润,燃之光亮持久,烟少味淡。
  用于照明、润滑器械,皆无毒性。
  民女愿以苏家三代行医之声誉担保!
  若大人仍有疑虑,可请仵作或他医官署同僚,当场勘验!”
  “苏家小姐作保了!”
  “苏大夫可是活菩萨!他的话准没错!”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天平彻底倾斜!
  张知远看着苏清珞沉静的面容,
  又看看那张盖着手印的荒地证明,
  再看看堂外群情激愤的镇民和王师爷、牛扒皮难看的脸色,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肃静!”
  惊堂木再响。
  “牛德福!”
  张知县声音转厉:
  “你状告李烜擅取官地之物,
  然有里正证明其为无主荒地,
  你空口无凭,是为诬告!
  状告其油品妖异有毒,
  有本县医官之女以家声作保,
  且愿当堂验证,你亦无实据!
  滋扰地方、抗拒官差一节,本县自会另行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如丧考妣的牛扒皮和脸色铁青的王师爷,
  最终落在李烜身上,语气放缓:
  “李烜,所控之罪查无实据,当堂开释!日后行事,当谨守本分!”
  “谢大人明察!”
  李烜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不能啊!他…”
  牛扒皮还想嚎叫。
  “住口!”
  张知远厉声呵斥。
  “再敢咆哮,掌嘴二十!退堂!”
  “威——武——”
  衙役的水火棍再次顿地。
  王师爷死死盯着李烜,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谋划多时,竟被一张破纸和一个丫头片子搅得功亏一篑!
  牛扒皮更是面如死灰,
  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看向李烜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李烜挺直脊梁,迎着王师爷毒蛇般的目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不再看这二人,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县衙大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缠满布条的手指缝隙间,是湛蓝的天空。
  赢了。
  第一关。
  但,只是开始。
  堂下人群中,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徐文昭,将整个公堂博弈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烜在堂上不卑不亢,以理据争;
  看着苏清珞挺身而出,以家声为那“奇技淫巧”之物作保;
  看着牛扒皮和王师爷的狼狈与怨毒;
  看着县令那息事宁人的判决…
  他紧握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张清秀却总带着几分迂腐书卷气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迷茫。
  “妖油”…竟是无害的明灯?
  里正的证明…那歪扭的字迹,竟能击穿官府的构陷?
  圣贤书中的“义理”,在这公堂之上,
  似乎…被那瓶清亮的油和那张粗陋的纸,映照得有些苍白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狠狠撞碎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他望着李烜走向阳光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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