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锦棠歧路,海贸魅影
作者:毒酒飘香
野狐坡废弃矿坑深处,
铁镐凿击霜白岩层的闷响如同沉闷的心跳。
李烜指尖捻着那撮冰凉的硝石粉末,
舌尖残留的强烈苦涩咸麻如同燃烧的引信,直冲脑门。
“雷公爷的唾沫星子…够劲!”
陈石头抹了把糊满石粉黑汗的脸,
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却凶得像护崽的狼。
“烜哥儿,这白石头真能造出轰塌城墙的炮药?
那咱还怕个鸟的王振瓦剌!
一炮轰他娘的清净!”
“炮药?”
李烜将硝粉小心包进油纸,
眼神却掠过矿坑外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穿透千里,
落在大同城外那蜿蜒北去的范家商队上。
“炮药能轰塌城墙,
却轰不穿人心里的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冰。
“先给老子挖!有多少挖多少!
用厚油布裹严实了运回‘百工区’最深处的地窖!
走漏半点风声…”
他扫了一眼挥汗如雨的老矿工们。
“老子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矿坑里瞬间只剩下更急促的镐头啃石声。
徐文昭凑近,
山羊胡子抖得厉害,压着嗓子:
“东家,硝石现世,国之重器!
然私藏火药,形同谋逆!
王振那老狗正愁没把柄…”
李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谋逆?老子造的炮药,
先轰的是国蠹的脑袋!
文昭先生,你那些圣贤书里,
可有‘以霹雳手段,
显菩萨心肠’这一句?”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坑。
硝石是底牌,更是悬顶利剑!
工坊必须更快!更硬!
沈锦棠运河上的“飞舟”生意,
此刻成了最扎眼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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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扬州段。
一艘怪模怪样的狭长快船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船尾装着个黑乎乎的铸铁桶,
两根粗铁管斜插水中,
正“突突突”地喷涌着浑浊的水柱和滚滚黑烟!
船身如若抽风的铁蜈蚣,
在水面上疯狂扭动、跳跃,
速度确实远超寻常漕船,
却留下一条刺鼻的油污带和震得两岸瓦片簌簌落的噪音!
“停船!前面怪船立刻停船!
漕运衙门缉查!”
几艘悬挂“漕”字旗的快船从岔河包抄而来,
船头衙役敲着铜锣,
吼得声嘶力竭。
那“飞舟”上,
一个沈家管事脸都吓白了,
拼命朝船尾掌舵的匠人打手势。
匠人手忙脚乱去扳一个铁阀,
“砰!”
一声闷响,
船尾铸铁桶猛地喷出一大股更浓的黑烟,
船身剧烈一抖,竟在原地打起了转,
差点把船头管事的早饭晃出来!
“妈的!又是这沈家造的妖船!”
漕船靠帮,
一个络腮胡的漕丁总旗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
骂骂咧咧跳上“飞舟”甲板,
靴子差点被油腻的甲板滑个跟头。
“三天两头炸响,搅得河神不安,
鱼虾死绝!
沿岸百姓告状的状纸能把知府衙门埋了!
运河禁令!即刻生效!
这破玩意儿,给老子拖走砸了!
沈家的人,跟老子回衙门说话!”
漕丁如狼似虎扑上来缴械拿人。
沈家管事面如死灰,
看着那还在“突突”冒烟的铁疙瘩,
心沉到了冰窟窿里。
完了,运河这条金路,
被这“铁屁驴子”彻底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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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沈家别院。
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四溅!
沈锦棠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昂贵的苏绣褙子也压不住她眼中噬人的怒火和一丝…
被逼到悬崖的疯狂。
“废物!一群废物!
连个铁疙瘩都玩不转!”
她对着跪了一地的管事、
匠头厉声咆哮。
“运河衙门!好一个运河衙门!
断我财路?
王振那条老狗的手,伸得可真长!”
“小姐,”
一个心腹管事硬着头皮。
“运河禁令措辞严厉,
直指‘噪音惊民,油污坏水,
其行类妖’,背后怕不止是王振…
都察院那帮清流,
怕也推波助澜…”
“清流?王振?”
沈锦棠冷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成灰烬。
“他们怕‘妖’?怕‘惊民’?
好!那老娘就把这‘妖火’,
送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去烧!”
她猛地转身,
猩红的指甲重重戳在身后巨大的海图上,
落点,赫然是东南沿海一串如同毒牙般的群岛。
“备船!去双屿!找‘海阎王’!
告诉那老鲨鱼,
他想要的无烟快火,
老娘…给他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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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东海,双屿岛。
这里没有运河的脂粉笙歌,
只有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鱼腥、
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破烂的码头停靠着形如鬼魅的蜈蚣快船,
船身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
岸上,歪斜的木屋里传出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的尖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赤裸裸的、野蛮的贪婪。
沈锦棠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
外罩防水的油布披风,
脸上蒙着面纱,
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饶是她见惯风浪,
踏上这腐烂的栈桥,
听着那不加掩饰的污言秽语和投射过来的、
好似刮骨刀般的目光,
背脊也微微绷紧。
她被两个脸上带疤、
眼神凶狠的海盗引着,
穿过如同迷宫般杂乱肮脏的棚户区,
走向岛屿深处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礁石垒成的坞堡。
坞堡门口杵着两尊黑乎乎的铁炮,
炮口像吃人的黑洞。
坞堡大厅,光线昏暗,
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混合气味。
主位铺着一张巨大的斑斓虎皮,
一个精瘦黝黑的老者歪在上面,
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穿着不合身的绸衫,敞着怀,
露出干瘪胸膛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一双三角眼浑浊却锐利,
如淬了毒的鱼钩,
慢悠悠地在沈锦棠身上刮过,
最后停在她脸上。
此人便是纵横东海、
让官军闻风丧胆的巨寇
——“海阎王”刘能。
“沈…当家的?”
刘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带着浓重的闽音。
“啧啧,沈半城的掌上明珠,
金凤凰落进我这海乌鸦的窝?
稀客,稀客啊!”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
笑声如似夜枭。
沈锦棠强压着胃里的翻腾,
挺直背脊,声音清冷:
“海龙头,客套免了。
你要的无烟快火,我能给。”
她一挥手,身后护卫捧上一个密封的粗陶罐。
她亲自拍开封泥,
一股刺鼻、熟悉的、
如同松节油混合硫磺的浓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正是“疾风油”!
“此物,名‘神火油’!”
沈锦棠语速飞快,
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
“燃之无烟,遇火即爆!
比你们用的猛火油强十倍!
只需在快船尾加装特制喷口,
以皮囊鼓风催动,油雾遇火则燃,
推船如箭!
官军那些破船,连你的尾灯都摸不着!”
刘能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倏地坐直身体,
死死盯着那陶罐里晃动的油液:
“当真?!”
旁边一个独眼海盗头目凑近嗅了嗅,
被那气味冲得眉头紧皱,
却难掩贪婪:
“龙头,味儿是冲,
但比咱烧的黑油,清亮多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沈锦棠早有准备,
指向坞堡外一处避风的小水湾。
“船已备好,海龙头可亲自一观!”
水湾里,
一艘经过改装的小型蜈蚣船尾部装了个简陋的铁皮喷口和鼓风皮囊。
沈锦棠带来的匠人紧张地操作着。
随着皮囊鼓动,“嗤”的一声,
一股淡黄色的油雾从喷口激射而出!
匠人将火把往雾中一送——
“轰!”
一团耀眼夺目的橘红色火球凭空炸开!
虽无黑烟,
但那瞬间爆发的炽热气流和震耳欲聋的爆响,
让岸上见惯了厮杀的海盗们都骇然变色!
小船被狂暴的推力猛地向前一窜,
赛过离弦之箭,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好!好一个神火油!够劲!够快!”
刘能拍着虎皮扶手,
激动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扭曲。
“沈当家的,你开价!
要船?要人?
还是要这东海上的销金窟?!”
“我要的,是海路!”
沈锦棠斩钉截铁,
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倭国的白银、南洋的香料、佛郎机的自鸣钟…
你抢来的,我帮你销!
我工坊的货,‘清心油’、‘无影烛’,
你帮我铺遍海上!
利润,三七!
你七,我三!
外加…你双屿船队,
保我沈家海船平安!”
这条件,几乎是割肉饲虎!
“哈哈哈哈!痛快!”
刘能狂笑,唾沫星子横飞。
“沈当家的不愧是女中豪杰!
这买卖,老子做了!”
他一挥手。
“拿契书!上血酒!”
一张粗糙发黄、
带着鱼腥味的厚皮纸铺在沾满油污的木桌上。
条款歪歪扭扭,
无非是神火油供应、销赃分赃、海路庇护。
一个海盗端上两碗浑浊的液体,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竟是掺了鸡血的劣酒!
刘能伸出枯瘦、
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
蘸着碗里的血酒,
在契书末尾重重摁下一个暗红刺目的指印!
他斜睨着沈锦棠,
眼神如同毒蛇吐信:
“沈当家的,该你了!
画了押,喝了血酒,
就是自家人!
海上讨生活,讲的就是个血性!”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沈锦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那脏污的皮纸和暗红的指印,
眼前闪过运河衙门的封条、
王振阴鸷的脸、
还有李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丝极细微的、
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从她捏着蘸血毛笔的指尖传来。
但下一秒,
那颤抖便被更汹涌的野心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淹没!
她沈锦棠的路,从来不由他人定!
笔锋落下,
沈锦棠三个字力透纸背,
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随即,她端起那碗令人作呕的血酒,
闭着眼,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腥咸、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烧灼食道,
激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一滴泪。
“好!哈哈哈哈!爽快!”
刘能拍案大笑,
浑浊的目光扫过沈锦棠
因烈酒呛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和那滴未干的泪痕,
如同欣赏一件刚入手的、
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瓷器。
“沈当家的这手指头…真嫩!
比羊脂玉还滑溜!”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语气轻佻,
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
估量货物般的冰冷算计。
沈锦棠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那粘腻目光带来的寒意,
放下酒碗,抹去唇边的血渍,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海龙头,契约已成!
神火油用法与初步配量图纸在此,
三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南洋香料抵达松江沈家码头!”
她丢下一个油布包裹,转身便走,
步伐依旧带着沈家大小姐的骄傲,
背影却已沾上了洗不掉的海腥与…血色。
---
黑石峪,“百工区”深处,新辟的绝密地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味和硝石的苦涩气息。
李烜、柳含烟、徐文昭围着一个厚陶大缸。
缸里是用新挖的硝石、
硫磺矿粉和精制木炭粉按某个神秘比例(识海图谱强行灌输)混合的灰黑色粉末。
“东家,这…这配比真能成?”
柳含烟捏着一小撮粉末,
小脸被硫磺味熏得皱成一团。
“硝六、硫磺一、木炭粉一…
闻着倒是比军器局的黑火药冲多了!”
李烜没说话,眼神凝重。
他取出一小撮混合粉末,
摊在厚铁板上,
用烧红的细铁钎小心靠近。
“嗤啦——!”
粉末接触红钎的瞬间,
并非缓慢燃烧,
而是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炸响!
一股白烟腾起,
铁板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灼痕!
成了!
最原始的黑火药爆鸣反应!
“嘶!”
徐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山羊胡子差点揪下来。
“声若惊雷,光如闪电!
此…此真乃神物!”
柳含烟则兴奋地跳起来:
“李大哥!成了!真成了!
这‘雷公唾沫’真能打雷!”
李烜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死死盯着铁板上那焦黑的痕迹,
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
除了硫磺硝石外一丝极淡的、
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不是错觉!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能量点数值旁,
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如同血色涟漪般闪过:
【侦测到关键造物(疾风油)异常能量逸散…
方位:东南海域…关联:契约成立…】他猛地抬头,
目光如电,刺向东南方浓重的夜色,声音冷得掉渣:
“硫磺味…不对!
有人…在海上动了老子的‘疾风油’!”
地窖里瞬间死寂,
只有硫磺硝石的刺鼻气味,
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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