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京营改制,石侯亮爪
作者:毒酒飘香
紫禁城,奉天殿。
金砖墁地,蟠龙柱撑起巍峨穹顶,
却压不住殿内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肃杀。
兵部尚书邝埜,
一个清癯干瘦的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袍,
正站在玉阶之下,声音不高,
却字字如刀,刮在满殿朱紫大员的耳膜上:
“…京营之弊,积重难返!
空额几半,老弱充数!
军械朽坏,操练废弛!
如此羸兵,何以卫护京畿?
何以震慑四夷?
臣,邝埜,恳请陛下,准行《整饬京营疏》!
清空额,汰老弱,核军械,严操演!
重振我大明京营雄风!”
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
躬身如松,那份沉甸甸的忧国之心,
几乎要从瘦削的身躯里溢出来。
话音刚落,御座下首,
武臣班列最前方,
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便重重地踏前一步!
武清侯石亨!
他身着簇新的蟒袍玉带,
面如重枣,虬髯戟张,声若洪钟,
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邝尚书!
好一番忧国忧民的高论!”
石亨嘴角咧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清空额?汰老弱?说得轻巧!
那些空额,是朝廷体恤边关将士的恩赏!
那些老弱,是当年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功臣!
你说汰就汰?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你可知刀枪无眼?
可知战场瞬息万变?
靠你们这些翻书本的,能挡住瓦剌铁骑?!”
他环视一圈勋贵武将,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怒火:
“整饬京营?
我看是夺我武人权柄,
坏我大明根基!此议断不可行!”
“石侯此言差矣!”
兵部侍郎于谦一步踏出,
身形挺拔如青松翠柏,
声音清朗,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空额之饷,肥了硕鼠,寒了将士之心!
老弱充数,遇敌则溃,岂非误国?
整饬非为夺权,实为强军!
京营乃天子亲军,国之干城,岂能任其朽坏?
至于战场凶险…”
于谦目光如电,直视石亨。
“下官巡抚山西时,亦曾率军民守城,亲冒矢石!
强军之道,在精不在多!
在实不在虚!
岂能以‘书生误国’妄加指摘?”
“你!”
石亨被于谦当众顶撞,
尤其提及山西守城之功,
更是戳中他当年避战不前的旧疤,
顿时恼羞成怒,虬髯怒张,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在御前,
怕是要当场发作!
“好了!”
御座上,年轻的英宗皇帝朱祁镇被这吵嚷声弄得眉头紧锁,面露不耐。
他身边侍立的大太监王振,
却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他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
带着和稀泥的圆滑:
“陛下息怒。邝尚书、于侍郎忠心体国,
石侯等勋臣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京营之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且散朝吧。”
一句“从长计议”,
轻飘飘地将这足以震动朝野的改制之议,
暂时按了下去。
石亨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剜了邝埜、于谦一眼,
蟒袖一甩,带着一帮勋贵武将,
昂首阔步率先出殿。
那背影,嚣张跋扈,浑然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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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还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石亨的八抬大轿已如一阵风般冲出了承天门。
他没有回富丽堂皇的武清侯府,
而是直奔西苑深处的御马监校场。
这里远离宫阙,戒备森严,
是他精心打造的“私兵”演武之地!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数百条精壮汉子,正分成数队,捉对厮杀!
没有寻常京营卫所的散漫疲沓,
只有刀光剑影,呼喝震天!
这些汉子清一色穿着制式的青灰色棉甲,
虽无华丽纹饰,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手中兵器寒光闪闪,保养得极好!
长枪如林,攒刺如毒蛇吐信;
腰刀如雪,劈砍似霹雳惊雷!
更有一队约五十人的劲卒,
手持清一色强弩,弩机森然,
弩箭在阳光下闪着慑人的乌光,
对着百步外的草靶子轮番劲射!
“嗡!嗡!嗡!”
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草靶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透靶而出的箭头深深钉入后面的土墙!
“好!好!这才叫兵!”
石亨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望着台下生龙活虎、
杀气腾腾的家丁队伍,
满脸横肉都舒展开来,
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野心的光芒。
这支耗费他无数心血、
金银打造的私兵,
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什么京营改制?什么清流文官?
在他这支只听命于“石”字大旗的精锐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一个心腹家将快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
“侯爷!按您吩咐,
第三队、第五队,共计一百二十人,
已换上便装,分批出城,往西山‘鹿鸣庄’去了!
都是最精悍的老卒,
家伙也藏好了!”
石亨满意地点点头,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包铜的栏杆上,
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嗯!藏好了!
告诉庄头老刘,给老子喂饱了,练狠了!
京里这潭水,快开了!
咱爷们儿手里有硬家伙,
心里才不慌!”
他望着西苑之外,
京师鳞次栉比的屋宇,眼神阴鸷。
“邝埜…于谦…想动老子的盘子?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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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房,檀香依旧。
王振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个小太监正低声禀报着奉天殿的争吵和石亨直奔西苑御马监的动向。
“呵…”
王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枯瘦的手指捻动着腕上冰凉的翡翠佛珠。
“石亨这莽夫,倒是亮爪子了。
他那点家底子,还真当咱家不知道?”
他眼皮微掀,露出一线冰冷的眸光。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文官要夺权,勋贵要保食。
狗咬狗,一嘴毛。
咬得越凶,陛下跟前,
才越显得咱家…忠心耿耿,
不可或缺嘛。”
他嘴角勾起一丝阴毒的快意。
“给咱家盯紧了西山鹿鸣庄。
石亨藏了多少条狗崽子,咱家心里,得有本账。”
佛珠捻动,发出细微而瘆人的摩擦声,
如同毒蛇游过枯叶。
这大明的天,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真正的风暴眼,却在深宫与权阉的指尖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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