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仁心灼灼,安神慰君

作者:毒酒飘香
  黑石峪的夜,被无形的铅毒搅得人心惶惶。

  医庐里苦涩的药味日夜不散,

  张铁头等人的呻吟如同钝刀子割在苏清珞心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调配汤药,

  记录症状,眼神却比深秋的夜风更冷。

  铅毒非烈性剧毒,它如跗骨之蛆,

  缓慢侵蚀,断人生机,毁人根基!

  这比明火执仗的爆炸更令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愤。

  工坊炼油,本为驱散黑暗,

  带来便利,若代价是匠人血肉,

  这“明光”沾染的便是洗不净的血污!

  她将近期所有接触过铅制部件匠人的检查记录整理成册,

  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

  捧着这叠沉甸甸的册子,

  她深吸一口气,踏着清冷的月光,

  走向李烜的石屋。

  步伐比往日更沉,也更坚定。

  石屋内,李烜正对着油砂矿的运输草图凝眉。

  昏黄的油灯下,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焦虑。

  沈锦棠的催逼,新裂解炉的压力,

  矿区的安全,还有那无声无息蔓延的铅毒…

  千斤重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手背上,一道在“疾风油”爆燃事故中不慎烫出的燎泡已经破皮,

  红肿未消,渗出淡黄的液体,他却浑然不觉。

  “李大哥。”

  苏清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烜抬头,看见是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清珞?快进来。张师傅他们如何了?”

  苏清珞没答话,

  先将那叠记录册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然后,她抬起眼,

  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火焰,直视着李烜:

  “李大哥,你看看这个。”

  李烜疑惑地翻开册子。

  一页页,记录着匠人们的姓名、

  岗位、症状…腹痛、乏力、手足麻木、

  牙龈上那刺目的铅线…触目惊心!

  尤其看到赵伯那深靛色的铅线和张铁头蜷缩在草席上痛苦的脸,

  李烜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匠人,是工坊的根基。”

  苏清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李烜心头。

  “铅毒非立时毙命之剧毒,

  却如心腹之患,损人精元,

  坏其气血,久之则脏腑衰败,形销骨立!

  更可怕者,此毒能循经入络,遗祸子孙!

  李大哥,”

  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医者独有的悲天悯人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工坊以‘明光’、‘顺滑’造福四方,

  若这福泽之下,

  是匠人们以血肉之躯承受这无声的戕害,

  这‘仁工’之名,岂非成了天大的讽刺?

  根基腐坏,大厦将倾!

  此患不除,工坊何以为继?

  望李大哥…速谋良策!刻不容缓!”

  李烜看着册子上那一条条铅线,

  又抬头看着苏清珞眼中那深切的忧虑和悲悯,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他!

  他以为禁用了铅封铅管就是解决,

  却忽略了这毒早已渗透!

  苏清珞的话,如同惊雷,

  炸醒了他被产能和军令蒙蔽的双眼!

  “根基…仁工…”

  李烜喃喃自语,眼神从册子移向苏清珞,

  充满了感激与沉重。

  “清珞,若非你…我险些铸成大错!

  是我想得浅了!只顾着眼前的油火,

  却忘了这看不见的毒牙!

  你说得对!匠人的命,比金子重!

  比油重!此患不除,我李烜无颜面对工坊上下!”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明日!不,现在!

  我就让含烟停下所有非必要活计!

  全力寻找替代之物!

  徐先生!让他放下一切,

  搜罗天下耐蚀矿石!砸锅卖铁也要…”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连日的心力交瘁,加上铅毒事件的冲击,

  让李烜身体一晃,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石桌,

  手背的烫伤处重重蹭在粗糙的桌面上,

  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李大哥!”

  苏清珞惊呼一声,

  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温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靠过来,支撑住他沉重的身躯。

  “没事…就是有点晕…”

  李烜强撑着站稳,想抽回手,

  却被苏清珞紧紧握住手腕。

  “别动!”

  苏清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她低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片红肿破溃、渗着液体的烫伤上,

  秀眉紧紧蹙起。

  “都这样了!怎么也不处理?

  感染了怎么办?!”

  语气是责备,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不由分说,扶着李烜在石凳上坐下。

  动作麻利地打开随身带来的小药箱,

  取出干净的棉布、小银刀、玉瓶装的药膏和一小壶烈酒。

  她先用干净棉布蘸了烈酒,

  动作轻柔却利落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油污。

  “嘶…”

  烈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李烜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

  苏清珞头也没抬,声音却柔和了些许。

  她用银刀小心地刮掉伤口边缘坏死的皮肉,

  再用蘸了烈酒的棉布仔细清理创面。

  动作精准、稳定,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清理干净后,她打开玉瓶,

  用竹签挑出乳白色的玉露生肌膏,

  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带来一阵清凉,

  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楚。

  李烜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

  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认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悄然滑过他疲惫冰冷的心田。

  处理好伤口,

  苏清珞又变戏法似的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用厚棉布裹着的粗陶小盅。

  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黄芪、酸枣仁、

  茯苓等药材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

  “安神汤。加了点宁心的药材。”

  她将小盅推到李烜面前,

  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趁热喝了。铅毒、油气、炉火…

  工坊处处险关,如履薄冰。

  我知道你心系万斤军令,

  忧心油矿开采,更悬着匠人们的安危。

  千斤重担,都在你一人肩上扛着。”

  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深深看进李烜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面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可李大哥,你也是血肉之躯,

  非是铁打的金刚。

  你若倒下了,这偌大的工坊,

  这数百匠人,还有这炼油济世的担子…

  该托付给谁?”

  那轻柔的话语,如同温润的溪流,

  悄然冲刷着李烜心头的巨石。

  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沉重的压力,

  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他看着苏清珞眼中那抹毫不作伪的担忧,

  感受着手背上药膏带来的清凉和那碗安神汤的暖意,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依赖与信任的情绪涌上喉头。

  “清珞…”

  李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出手,没有去端那碗汤,

  而是轻轻覆在苏清珞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带着草药的微香,

  却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有你…在工坊看着大家,

  守着这些要命的关卡…

  我才能…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闯啊。”

  这句话,发自肺腑,重逾千斤。

  苏清珞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

  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声音依旧平稳:

  “分内之事。快把汤喝了,凉了药效就差了。”

  李烜端起温热的陶盅,

  将苦涩却带着回甘的汤药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四肢百骸,

  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几分。

  看着李烜喝完汤,脸色稍霁,

  苏清珞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铅毒之事,李大哥既已决断,

  清珞便放心了。

  替代材料,我会想办法。

  工坊药库里的矿石标本,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几本《金石杂录》,

  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你…早些歇息。”

  说完,深蓝的身影便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中。

  石屋内重归寂静,

  只余草药的余香和安神汤的暖意在空气中浮动。

  李烜摩挲着手背上被妥善包扎的伤口,

  感受着那残留的清凉和心头挥之不去的暖意。

  他望向窗外,工坊深处,

  苏清珞的药庐方向,灯火依旧亮着。

  她说的“想办法”,绝非虚言。

  李烜的目光落在石桌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几块苏清珞带来的、

  不同颜色和质地的矿石标本,

  还有几页她誊抄的、

  关于矿物耐蚀性的笔记。

  其中一页,用朱笔圈住了几个字:

  “青阳石,性坚,微涩,或可抗酸蚀?”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那灰暗的【耐酸合金基础】图谱,

  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对抗无形铅毒的战争,

  在药香与矿石的微光中,

  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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