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幽蓝梦魇,炉边低语
作者:毒酒飘香
陈石头被小心翼翼地抬入临时辟出的“静伤室”,
浓重的血腥味与金疮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清珞如同最精密的机械,
清冷的脸上不见波澜,
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泄露着她内心的紧绷。
银针穿梭,烈酒灼烧着深可见骨的创口,
特制的止血粉被混着蛋清调成糊状,
一层层敷上,再用煮沸消毒的细麻布死死缠紧。
陈石头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
证明他还在与死神角力。
柳含烟守在门边,
透过门缝看着苏清珞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影,
看着陈石头惨白如纸的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石头哥为她挡刀…那幽蓝的火焰…
原料区的狼藉已被匠人们含着悲愤清理干净。
两堆焦黑的人形残骸被草席匆匆卷起,拖到峪外深埋。
空气里,浓烈的皮肉焦糊味混合着桐油与血腥的气息,
如同驱之不散的梦魇,
萦绕在工坊上空。
守卫们红着眼,握着武器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无声的仇恨在沉默中酝酿。
夜深了。
工坊大部分区域陷入疲惫的沉寂,
只有熬制区因赶工而依旧灯火通明,
炉火的噼啪声和匠人压抑的咳嗽声在寒风中飘荡。
然而,在远离喧嚣的核心区边缘,
那座深陷洼地、如同蹲伏巨兽的裂解炉旁,
却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惨淡的月色下枯坐。
柳含烟抱着膝盖,
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
后背紧紧靠着裂解炉粗粝、
冰凉的铁木复合外壳。
炉体上那些狰狞的修补痕迹、
扭曲的法兰盘接口、
甚至几处被爆炸撕裂又强行铆接的裂口,
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狂暴与危险。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和油污气息。
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深蓝的工装沾满了油污和尘土,
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
白日里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暴戾早已褪去,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放在膝上,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幽蓝…那吞噬一切的幽蓝火焰…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是梦!是记忆深处最恐怖的烙印!
模糊的画面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
再次撕裂她的脑海
——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
冲天而起的橘红烈焰!
炽热滚烫的油液混合着白气,
如同喷涌的火龙,瞬间吞噬了靠近的匠人!
凄厉的惨嚎!皮肉焦糊的恶臭!
还有她自己被气浪狠狠掀飞,
后背撞在碎石上那钻心的剧痛!
那一次,是裂解炉失控的爆燃!
这一次,是她亲手点燃了“轻气”!
那两具瞬间化为焦炭的人影…那浓烈的、
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和梦里工友被火焰吞噬的景象…重叠了!
“唔…”
柳含烟猛地捂住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干呕起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不是怕杀人,
那些是想要毁灭工坊、
害死石头哥的豺狼!
她怕的是…自己亲手释放出的那股力量!
那幽蓝的、如同来自地狱的火焰!
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抹杀生命!
而她,就是这股力量的“制造者”之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李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洼地边缘。
他看到了蜷缩在巨大炉体阴影下、
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柳含烟。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颤抖的轮廓,
那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烜心头一紧,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在她身边不远处的冰冷土地上,
也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座沉默的裂解炉,
看着炉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只有柳含烟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
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深重的恐惧,看向李烜。
“李…李大哥…”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火…那蓝色的火…和我梦里…
炸开的炉子…好像…”
她伸出一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指向裂解炉上一处扭曲的法兰盘接口,
声音带着哭腔:
“…那次…也是这样…管子崩了…
油和气喷出来…碰到火…
轰的一下…人就没了…烧得…
什么都认不出来…”
她的目光又转向自己的双手,
仿佛上面还沾着无形的焦灰和血腥:
“…今天…是我点的火…
我看着他们…烧成炭…
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猛地抱住头,
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自我厌弃:
“我怕…李大哥…我真的怕…
我怕我造出来的这些东西…
这些炉子…这些油…这些气…
最后…最后会害了大家…
就像…就像梦里那样…
把所有人都…都…”
那个“烧死”的字眼,
她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李烜静静地听着,
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含烟话语中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负罪感。
那场裂解炉爆炸事故,
不仅在她身体上留下了伤疤,
更在她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
而今天,她为了救人,
为了守护工坊,
被迫亲手使用了同样源于裂解技术的“轻气”,
目睹了其瞬间焚灭生灵的恐怖威力,
这无异于亲手撕开了自己最深的伤口,
将恐惧放大到了极致。
“含烟,”
李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侧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泪眼婆娑的脸。
“看着我。”
柳含烟抽泣着,抬起泪眼。
“你记住,”
李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天,你救了几百个工坊兄弟的命!
救了石头!救了咱们的根基!
没有你那一下,那桶油烧起来,
整个原料区,甚至半个工坊,
现在都已经是火海!
死的人会更多!”
他指着那狰狞的裂解炉,
又指了指洼地入口的方向(原料区):
“这东西,还有那‘轻气’,是刀!
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能开山,也能劈人!
关键不在刀,在用刀的人!
用在正途,它是守护家园的盾!
用在邪路,它就是屠戮生灵的魔!”
“我们炼油,炼出来的不只是油!
是光!是热!是力!
是能改变这世道的力量!
这力量…本身就带着凶险!
就像火药,能开山修路,也能炸城杀人!
难道因为怕它炸,就不用了吗?”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我们要用!
更要学会怎么驯服它!
怎么让它只发光,不放火!
只劈柴,不伤人!”
他指着裂解炉上那些加固的法兰盘、
新增的泄压铜阀、厚重的隔热层。
“你看!上次炸了,我们就改!
加厚!加固!密封!泄压!
让它更稳!更安全!这就是驯服!
这就是掌控!今天那‘轻气’失控了吗?
没有!你用它,精准地烧死了该杀的豺狼!
护住了该护的家园!
这,就是掌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含烟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动作带着少有的温和与力量:
“怕,是好事。
知道怕,才知道敬畏,
才知道要更小心,要造得更结实,
规矩定得更死!
但不能让怕,捆住了你的手,蒙住了你的眼!
石头还躺着,钱禄还在外面磨刀,
瓦剌的狗鼻子还在嗅!
咱们…没资格怕!”
柳含烟怔怔地看着李烜,
看着他眼中那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和信任,
听着他话语中那股开山裂石的力量。
心中的恐惧如同坚冰,
被这滚烫的话语冲击着,
虽未完全消融,却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了一丝光亮。
是啊…今天,那幽蓝的火,
是杀了人,但也救了更多的人…
这力量,可以毁灭,也可以守护…
关键在于…握着它的人…
她眼中的迷茫和绝望稍稍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泪光的、
更加复杂的情绪
——恐惧依旧在,
但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和一丝想要去“驯服”这力量的倔强。
“李大哥…”
她哽咽着,声音依旧嘶哑,
却少了几分崩溃。
“我…我会更小心…
把炉子…造得…更结实…
规矩…守得更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就对了!”
李烜眼中露出赞许,
他站起身,也把柳含烟拉了起来。
“走,去看看石头。
清珞该给他换药了。
咱们的‘首席工匠’,可不能垮了。”
两人刚走出洼地,
便看到苏清珞端着药盘,
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深蓝的衣裙如同夜色的一部分。
她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听到了部分对话。
她没有多言,只是将一碗温热的、
散发着安神草药气息的汤药递到柳含烟手中,低声道:
“喝了,定定神。”
目光扫过柳含烟苍白的脸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
带着无声的关切。
柳含烟接过碗,
温热的药气氤氲上来,
她看着苏清珞平静却隐含担忧的眼睛,
又看看身边李烜高大的身影,
冰凉的身体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仿佛也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三人默默走向亮着灯火的静伤室,
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
恐惧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但炉火未熄,守护的意志…亦未绝。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书页微光流转,一行小字浮现:
“直面恐惧,心志淬炼。能量点+10。”
能量点:2400→ 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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