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清珞妙手,牡蛎玄机

作者:毒酒飘香
  药棚内,油灯昏黄。

  四只粗陶碗静默如坟,

  油纸封口上凝结的水珠在寒夜中无声滑落。

  李烜如同困兽,枯坐桌旁,

  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碗口,

  前世记忆里那声绝望的“嗤”响和刺刀的寒光,

  在潮湿的空气中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柳含烟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

  他浑若未觉。

  苏清珞则坐在一旁,

  清冷的眸子凝视着灯火,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撮干燥的药材粉末,陷入沉思。

  “燥湿…吸潮…”

  她低声呢喃,

  医者的本能让她在浩如烟海的药性记忆里急速搜寻。

  炮制药材,最忌潮湿霉变。

  何物能锁住水气?

  《本草拾遗》?《炮炙论》?

  识海深处,一本泛黄的药典图谱缓缓展开…

  牡蛎!咸,涩,微寒。

  煅制存性,其粉…燥湿敛疮,吸潮如神!

  苏清珞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同黑夜中划过的流星!

  “李大哥!”

  她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煅牡蛎!煅牡蛎壳粉!”

  李烜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

  “牡蛎?海边那贝壳?”

  “正是!”

  苏清珞快步走到药柜旁,

  取出一小罐早已备用的、

  色如霜雪的药粉。

  “此乃医家常用之煅牡蛎粉!

  取海边牡蛎厚壳,

  洗净泥沙,入无烟火中反复煅烧!

  至通体酥脆,色转灰白!

  再以石臼千锤百打,研磨至极细!

  其性至燥,善吸湿气!

  外敷可敛疮燥湿,内服可制酸固涩!

  其吸潮之力…甚于生石灰!”

  她捻起一点粉末,

  撒在桌上一小滩水渍上,

  粉末瞬间变得潮湿粘腻,水渍迅速消失!

  李烜看着那神奇的一幕,

  瞳孔骤然收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干燥剂”的模糊概念瞬间清晰!

  氧化钙!煅烧后的牡蛎壳主要成分就是氧化钙!

  这正是他绞尽脑汁想要寻找的强力吸水剂!

  “妙!妙啊!”

  李烜一跃而起,因激动而声音发颤。

  “清珞!你真是…天赐工坊!

  此物…此物正是火药防潮的‘命门’!

  快!取些来!”

  苏清珞却秀眉微蹙,

  抬手制止了他伸向药罐的手:

  “李大哥,且慢!

  此物虽善吸潮,但…性燥烈!

  若比例过重,其粉遇水汽则化生石灰!

  灼热蚀铁!更伤兵卒手足!

  若用量过轻…则效力不足!”

  她目光灼灼,带着医者的严谨:

  “需精确!需研磨至面粉般细腻!

  使其均匀分散于蜡膏之中,

  方为‘隐甲’,既吸潮,又不显燥烈之性!”

  “精准…研磨至粉…”

  李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中精光闪烁。

  “清珞,依你之见,当如何?”

  苏清珞沉吟片刻,

  指着桌上那四只封口的粗陶碗:

  “待明日验看沙盐受潮之状,

  可定基底蜡膏优劣。

  若能成膏,再以此膏为基,分作数份。

  分别掺入不同比例的煅牡蛎粉(1%、3%、5%、7%),

  同样置于高湿碗中,静置观察!

  看哪份沙盐最干爽!

  膏体无燥裂、无灼热感,

  便是最佳比例!”

  她思路清晰,如同设计药方君臣佐使。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次日清晨,药棚内。

  苏清珞亲自上前,

  用小刀小心地撬开四只陶碗的油纸封泥。

  一股浓烈的湿气混合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第一碗(无处理):

  沙盐混合物已彻底板结成硬块,

  湿漉漉地粘在碗底!

  第二碗(涂“玉甲膏”):

  膏体边缘被湿气浸得微微发软,部分沙盐受潮结块。

  第三碗(玉髓蜡+松香壳):

  蜡壳坚硬,但碗底沙盐依旧有轻微结块迹象。

  第四碗(玉髓蜡+松香+微量化金液):

  蜡壳最为柔韧光洁,

  碗底沙盐颗粒松散,

  几乎未见明显结块!

  “成了!李大哥!

  这韧性蜡壳能防水!”

  柳含烟惊喜叫道。

  李烜却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防水好!但还不够防潮!

  碗底沙盐虽未板结,仍有湿气!

  需‘玄牡粉’锁死最后的水汽!”

  苏清珞立刻动手。

  她取来第四碗中表现最佳的韧性蜡膏(玉髓蜡+松香+微量化金液),

  小心融化。将其分成四小份,

  分别加入1%、3%、5%、7%的煅牡蛎粉

  (已用细绢罗筛过三遍,细如面粉)。

  搅拌均匀后,重新淋在四份新的沙盐混合物上,

  封入新的湿沙陶碗。

  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一次,李烜、苏清珞、柳含烟三人寸步不离。

  傍晚时分,揭盖!

  第一碗(1%玄牡粉):沙盐微潮,部分粘连。

  第二碗(3%玄牡粉):沙盐颗粒松散,触手微凉,干燥度极佳!

  第三碗(5%玄牡粉):沙盐干燥,但覆盖其上的蜡膏边缘,

  有极其细微的泛白粉末析出

  (少量未完全包裹的牡蛎粉遇湿气反应),触之微热!

  第四碗(7%玄牡粉):

  蜡膏表面出现明显白色粉状物(生石灰),

  沙盐虽干,但蜡膏质地变脆,

  碗壁有被轻微腐蚀的痕迹!

  “就是它!3%!”

  李烜指着第二碗,声音斩钉截铁!

  沙盐干爽,蜡膏柔韧,无燥性析出!

  苏清珞小心翼翼地刮取一点第二碗的蜡膏,

  放在手背上轻轻涂抹开,

  又凑近细闻,半晌,重重点头:

  “膏体温润,无燥热刺鼻之气!

  吸潮之效…堪称完美!

  此方,可名‘玄牡防潮蜡’!”

  “玄牡防潮蜡…”

  李烜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眼中是狂喜,更是后怕!

  若非苏清珞通晓药性,

  妙手点破牡蛎玄机,

  他纵有前世记忆,

  也难以在明朝的框架下,

  精准找到这易得(海边废料)、廉价、且效力惊人的“玄牡粉”!

  这已不仅是技术突破,

  更是医道智慧与炼油之术的完美交融!

  “清珞!此乃大功!

  工坊上下,南疆将士,皆承你恩泽!”

  李烜郑重抱拳。

  苏清珞微微侧身避礼,

  清冷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李大哥言重了,清珞不过尽医者本分。”

  “含烟!”

  李烜转向柳含烟,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立刻!在熬制区单独开辟‘绝密丙区’!

  所有参与‘玄牡防潮蜡’熬制、牡蛎粉研磨的匠人,

  重新遴选!家世清白、三代可查!

  签生死契!入‘玄牡组’!”

  “煅烧牡蛎壳之法、研磨细度、

  掺入比例…列为‘绝密’!

  除我、清珞、你三人,

  任何人不得窥全豹!

  泄密者…诛九族!”

  “徐先生!”

  李烜目光扫向闻讯赶来的徐文昭。

  “拟密函!飞报安远侯柳大人!

  言明工坊已得‘玄牡防潮蜡’,

  可保南疆火药无虞!

  请侯爷…务必将此批军需,

  亲验亲收!不容有失!”

  他深知此物战略价值,必须直达柳升之手!

  “是!”

  徐文昭肃然领命,山羊胡子激动得直抖。

  ***

  兖州府,万利钱庄密室。

  钱禄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猪,

  在铺着厚毯的地上焦躁地踱步。

  胖脸上肌肉扭曲,绿豆眼里是血红的怨毒!

  “沈锦棠!李烜!两个贱种!!”

  他抓起桌上一个价值不菲的钧窑茶盏,

  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

  “老爷息怒啊!”

  管事吓得跪倒在地。

  “咱们…咱们仓里高价囤的桐油蜂蜡…

  被沈家那小娘皮用李烜的蜡烛抵押借钱,

  一点点…吞掉了快一半了!

  价格…价格已经被她那‘两倍收购’的风声和散户抛售,

  砸下来两成了!再这么下去…”

  “下去?老子让他们都下地狱!”

  钱禄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

  “沈家船运!李烜的货!

  想运去南疆?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他猛地停下脚步,

  脸上露出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

  “去!给运河上‘混江蛟’李魁送信!

  告诉他,老子出黄金千两!

  买他…在兖州到淮安这段水路,

  劫了沈家运送军需的船!

  把李烜熬的那些‘鬼膏子’…

  全给老子沉进河底喂王八!”

  “还…还有…”

  他眼中凶光更炽。

  “告诉王守拙王大人!

  就说李烜那工坊,熬炼妖膏,

  毒烟蔽日,戕害工匠,民怨沸腾!

  他手上…不是还捏着那些‘中毒匠人’的状子吗?

  该用了!给老子…狠狠参他一本!

  告他个‘草菅人命’、‘妖术祸国’!

  老子要让他在朝廷和万民唾骂中…

  死无葬身之地!”

  他仿佛看到沈家的船在烈火中沉没,

  李烜被锁拿下狱,

  脸上是报复的快意和疯狂的毁灭欲。

  ***

  黑石峪工坊,“玄牡组”的绝密工棚内。

  新砌的土窑烈火熊熊,

  成筐成筐从海边快马运来的牡蛎壳被投入窑中煅烧,

  发出噼啪的脆响。

  冷却后,坚硬的灰白色壳块被倒入巨大的石臼。

  陈石头光着膀子,亲自抡起沉重的石杵!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如同战鼓!

  石臼内,煅烧后的牡蛎壳在千锤百打下,

  渐渐化作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

  柳含烟戴着特制的手套和面罩,

  如同最精密的药剂师,

  用小铜勺精确量取着“玄牡粉”,

  按照3%的黄金比例,

  均匀撒入融化、搅拌中的韧性蜡膏(玉髓蜡+松香+微量化金液)中。

  膏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褐色,细腻而柔韧。

  苏清珞手持银针,

  如同最严苛的监工,

  不时探入膏体或沾取一点粉末,

  测试其温度和潜在的燥性。

  确保每一勺“玄牡粉”,

  都化作锁住水汽、守护火种的“隐甲”。

  库房里,一桶桶“玉甲防锈膏”旁,

  开始堆叠起密封更加严密、

  标记着“玄牡绝密”字样的褐色蜡桶。

  李烜站在工棚门口,

  望着远处蜿蜒的、

  即将承载这批“绝密军需”的溪流,

  眼神凝重如铁。

  钱禄的咆哮与沈锦棠的暗网,

  运河的风浪与朝廷的暗箭,

  如同无形的绞索,已悄然勒紧了黑石峪的咽喉。

  这南疆的炮火能否响得彻亮,

  已不仅系于蜡膏,

  更系于这大明暗流下的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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