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生丝绞索,釜底抽薪

作者:毒酒飘香
  柳溪屯三口深井的辘轳刚刚绞起第一桶清冽甘泉,

  兖州府城西“万利绸缎庄”的后堂却像炸了油锅。

  钱禄那张肥脸涨成酱紫色,

  手中景德镇薄胎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跪在地上的大掌柜钱贵脸上,烫起燎泡也不敢擦。

  “涨三成?!

  江南那帮杀千刀的丝狗!

  当我钱某人是泥捏的不成?!”

  钱禄的咆哮震得房梁落灰。

  他一把抢过钱贵手中那份盖着“苏杭生丝总行”朱红大印的契书,

  手指哆嗦着戳向那行墨迹未干的天价:

  “看看!看看!

  上等湖丝,每担纹银一百八十两!

  他娘的比上个月足足涨了六十两!

  六十两啊!他们怎么不去抢!”

  钱贵哭丧着脸,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

  “东家…不…不是一家啊!

  徽州‘宝源号’、松江‘云锦记’…

  但凡数得上号的丝行,

  今早全递了这要命的契书!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今年蚕瘟,丝少…价…就得这个数!

  还说…说…”

  “说什么?!有屁快放!”

  钱禄一脚踹在钱贵肩上。

  “说…说现银交割!

  概不赊欠!

  三日内…筹不足银子…

  这丝…就转卖给扬州‘庆丰隆’了!”

  钱贵带着哭腔。

  “库…库里压着开春要交的三千匹宫缎啊!

  都是接了内织染局定契的!

  误了工期…那是要掉脑袋的!”

  钱禄眼前一黑,肥硕身躯晃了晃,

  扶住酸枝木的八仙桌才没栽倒。

  三千匹宫缎!光生丝原料就得近千担!

  按这价…现银就得掏出近二十万两!

  他钱禄虽富,

  可现银大半压在运河沿线的货栈、

  盐引和孝敬王振的“常例”上!

  账面上能动的现银…

  满打满算不到八万两!

  “筹!给老子去筹!

  钱庄、当铺、相熟的盐商…拆借!

  抵押!把库里的玉器古玩全抬去当铺!”

  钱禄嘶吼着,像头困在陷阱里的肥猪。

  “告诉那帮丝狗!银子…

  银子三日内一定凑齐!

  丝…丝一担也不能少!”

  钱贵连滚爬爬退下。

  钱禄瘫在太师椅里,呼哧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南丝行向来各自为战,

  怎会突然铁板一块联手抬价?

  还卡得如此精准,

  正掐在他全力筹措银子、

  准备给黑石峪那炼油坊最后一击的当口?

  他浑浊的小眼珠里凶光闪烁,

  猛地抓起桌上另一份密报

  ——正是心腹从青崖镇传回的柳溪屯“毒水案”败露详情。

  李烜!又是这泥腿子!

  深井!滤池!三倍赔牛!民心尽收!

  还揪出了张抽筋这废物!

  那袋作为铁证的重油膏,

  像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李烜…沈锦棠…”

  钱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肥厚的腮帮子因怨毒而抽搐。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门外嘶喊:

  “来人!去查!给老子查清楚!

  江南丝行突然联手,

  背后有没有沈家那贱人的影子!”

  ***

  “庆丰楼”雅间,

  临窗可俯瞰运河千帆。

  沈锦棠一袭胭脂红遍地金通袖袄,

  斜倚着铺了白虎皮的贵妃榻,

  指尖捏着只定窑白瓷酒盅,

  琥珀色的女儿红在杯中轻漾。

  她对面,坐着两位身着杭绸直缀、

  气度沉稳的中年商人

  ——正是徽州“宝源号”大东家胡世安与松江“云锦记”掌舵人陈万金。

  “胡伯伯,陈叔叔,”

  沈锦棠笑靥如花,

  声音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钱扒皮那老狗,此刻怕是连库房里的夜壶都想当了吧?”

  胡世安捻着山羊须,

  老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快意:

  “沈侄女这手‘釜底抽薪’,当真妙绝!

  那钱禄仗着攀附权阉,

  在运河沿线强买强卖,

  压我丝行价格久矣!

  此次联手提价,既是为侄女出气,

  也是为我等出一口恶气!”

  陈万金啜了口茶,接口道:

  “钱禄主营绸缎,

  宫缎生意更是其命脉。

  生丝一断,如同掐住七寸。

  他库中那三千匹宫缎的丝料缺口,

  按新价需现银近二十万两。

  三日内…哼,除非他去抢内承运库!

  只是…”

  他看向沈锦棠,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钱禄背后毕竟是王公公,

  若他狗急跳墙,动用官面手段强压…”

  “官面?”

  沈锦棠嗤笑一声,放下酒盅,

  葱白指尖点了点窗外运河上悬挂“沈”字旗的几艘大粮船。

  “北境战事吃紧,

  安远侯大军粮草转运,

  如今泰半要走我沈家漕船!

  王振此刻动我?

  他敢让前线数万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至于钱禄…他若敢用强,

  我江南丝行便断供三个月!

  让整个北地的绸缎庄都给他陪葬!

  看王振是保他这条敛财的狗,

  还是保北境的军心!”

  胡、陈二人对视一眼,

  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叹服。

  这沈家庶女,手腕心计,当真了得!

  借势军国,以商制商,狠辣精准!

  “侄女放心!”

  胡世安拍案。

  “三日内,钱禄休想从江南买到一两平价生丝!

  他若真凑出那二十万两…”

  老狐狸眼中精光一闪。

  “正好按侄女吩咐,

  咱们转手就‘卖’给扬州庆丰隆!

  庆丰隆的东家,

  可是早对钱禄独霸宫缎生意不满了!

  价钱嘛…自然比给钱禄的‘友情价’,

  再高三成!”

  三人相视,举杯。

  杯中酒液晃荡,映着窗外运河波光,

  也映着钱禄即将崩塌的财富帝国。

  ***

  谣言比运河上的北风传得更快。

  “听说了吗?万利钱庄…兑不出银子了!”

  “何止!绸缎庄那边也出事了!

  江南的生丝涨疯了!

  钱大管事砸锅卖铁也凑不够买丝的钱!”

  “哎哟!我那五百两银票还在万利钱庄存着呢!

  不行!得赶紧取出来!”

  “取?晚了!

  绸缎庄几个大掌柜,

  今早堵在钱府门口要支工钱呢!

  说钱禄挪用了柜上的流水银子填丝款的窟窿!

  工坊都要停工了!”

  “天爷!钱禄…这是要倒啊?!”

  恐慌如同瘟疫,

  一日之内席卷兖州府城。

  万利钱庄门前,

  存钱的百姓排起长龙,

  哭喊叫骂声震天。

  绸缎庄的几个大掌柜带着伙计,

  抱着账本在钱府朱门外静坐,

  引来无数指指点点。

  往日车水马龙的钱府侧门,

  此刻挤满了手持票据的债主,

  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钱府内宅,一片狼藉。

  价值千金的官窑花瓶碎了一地。

  钱禄双目赤红,像头发狂的野兽,

  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账房咆哮:

  “挤兑!挤兑!

  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吃干饭的吗?!

  库银呢?!盐引呢?!

  去兑!去卖啊!”

  “东…东家…”

  一个老账房哭丧着脸。

  “库银…昨日就被提走三万两填丝行的定金了!

  盐引…扬州那边的盐道衙门说…

  说今年盐课稽查,

  引票…引票暂时冻结,

  不让交易啊!”

  “冻结?!”

  钱禄如遭雷击,

  猛地想起前日盐道同知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钱公,

  最近…还是收敛些好”…

  是沈锦棠!

  一定是这贱人买通了盐道!

  断了他变现盐引的最后生路!

  “噗——!”

  急怒攻心,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钱禄眼前金星乱冒,

  肥胖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向后栽倒!

  “东家!东家晕倒啦!”

  钱府上下,彻底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

  黑石峪工坊,新筑的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

  李烜站在墙头,

  听着快马信使带来的兖州府城最新“盛况”

  ——钱禄被挤兑逼得吐血昏厥,绸缎庄几近停摆。

  “沈锦棠…”

  李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目光投向南方运河的方向。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女人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直掏心窝!

  钱禄现金流一断,

  莫说全力打压工坊,自身都难保!

  那匪帮的“买命钱”,怕也要打个折扣了。

  “东家!趁他病!要他命!”

  陈石头兴奋地搓着手,枣木棍跃跃欲试。

  “俺带人摸进府城,趁乱…”

  “不急。”

  李烜抬手,目光深邃如渊。

  “钱禄还没死透。

  王振那条老阉狗,

  不会看着自己的钱袋子就这么瘪下去。

  沈锦棠这把火,烧得猛,

  但也把咱们彻底推到王振眼皮底下了。”

  他话锋一转,

  看向工坊内正带人调试新型“蜂窝”冷凝塔的柳含烟。

  “含烟那边,才是咱们真正的杀招!

  等她把‘无影油’的产量再提三成,

  纯度再升一成…咱们手里,

  才算真正握住能跟阉党掰腕子的硬通货!”

  他拍了拍冰凉的青石墙垛,

  感受着那坚实厚重的力量。

  “告诉徐先生,刘文炳大人那边,

  该加把火了!

  钱禄勾结马匪、毒害乡邻、扰乱市面、逼死商户的铁证…

  是时候递进都察院了!”

  “再传信给沈锦棠,”

  李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生丝价…可以再‘稳’几日!”

  风卷残云,商战如刀。

  沈锦棠的“釜底抽薪”,

  抽干了钱禄的银库,

  也抽出了工坊反击的致命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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