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光驱秽,星火照夜
作者:毒酒飘香
蜡笺的灰烬被冷风吹散,
朱明月掷下的棋子沉入心湖,
激起的涟漪却被眼前更迫切的生死压了下去。
李烜推开木窗,
寒风裹挟着药棚方向传来的压抑咳嗽与孩童微弱的啼哭,
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
钱禄的绞索悬于头顶,
京师的风暴远在天边,
而黑石峪墙内墙外,
一场与无形疫鬼的搏杀,
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苏清珞深蓝的衣角沾着深褐的药渍,
快步穿过弥漫着艾草与黄连苦涩气味的窝棚区。
连续数日的施针、开方、看诊,
让她清丽的脸庞染上浓重的倦色,
眼下一片青黑。
但她的脚步依旧沉稳,
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病患聚集地。
药棚内拥挤不堪,
草席上躺满了面色青灰、
上吐下泻或高热昏沉的病人,
呻吟声交织成绝望的乐章。
然而,她的脚步在靠近工坊匠人聚居区边缘时,
却微微一顿。
这里同样住着部分流民工匠家属,
人员同样密集。
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
混合着污秽与病气的窒息感,
却似乎淡了许多?
咳嗽声零星,
也少见剧烈腹泻的病人。
几个匠人的孩子在简陋的窝棚边玩耍,
虽也瘦弱,精神却明显比别处好。
苏清珞蹙起秀眉,心中疑窦丛生。
她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几个老匠人正围着一口小陶炉,
炉上坐着的却不是药罐,
而是烧水的陶壶,壶嘴正冒着腾腾白气。
“老张叔,这水…?”
苏清珞走近询问。
正用破布垫着手拎壶的张老头见是她,连忙道:
“苏大夫!这是烧开的水!
东家前些日子就严令,
取溪水必得烧滚了才能喝!
说是不烧滚的水里有‘秽气’,
喝了要闹肚子!”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木桶,
里面是刚打上来、
还带着泥沙的溪水。
“俺们这片的都这么干!
渴死也不喝生水!”
苏清珞心头一震!
目光随即扫向窝棚角落。
几个用过的粗陶碗随意放着,
碗壁上却不见寻常的油污秽迹,
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清亮的油光,
散发着熟悉的、属于“精炼油”的温润气息。
“这碗…?”
“哦!这个啊!”
旁边一个姓王的木匠接口,
带着点自豪。
“咱们工坊的规矩,
吃饭喝水的家伙什,
隔三差五就得用‘明光油’擦一遍!
东家说了,这油清亮,能‘驱秽’,擦过干净!
擦碗剩的油布还能点灯,
不浪费!”
他指了指窝棚顶上吊着的一盏简陋小陶碟灯,
里面盛着浅浅一层清油,
灯芯如豆,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晕,
将不大的窝棚照得通亮,
驱散了深秋的浓重寒意与黑暗带来的恐惧。
“晚上点着它,心里头都亮堂些!
娃儿们也不怕黑了,睡得安稳!”
烧开水!油擦器具!明光油灯!
三个看似平常的细节,
如同电光石火,
瞬间贯通了苏清珞连日来的观察与医理!
《黄帝内经》云:
“虚邪贼风,避之有时。”
疫病横行,多因“秽气”(细菌病毒)由口鼻入,
或因脏污环境滋生!
烧水可杀水中秽气!
油擦器具可隔绝污物残留!
夜间点灯,光明不仅能驱散恐惧、
安定心神(《素问》有“惊则气乱”之论),
这“明光油”燃烧稳定,烟少味淡,
其火焰产生的微弱高温和光线,
或许…也能抑制一些近处秽气的滋长?!
(她虽无现代微生物概念,但敏锐感知到了现象与结果的联系)
“李大哥!”
苏清珞眼中疲惫一扫而空,
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转身就朝李烜的木屋奔去,
深蓝的裙摆掠过沾满晨露的枯草。
***
“烧开水?集中挖坑埋污秽?
夜里多点灯?”
李烜听完苏清珞条理清晰、
引经据典的分析,眼神骤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
“清珞!你真是…女中扁鹊!
洞察入微!”
这三点建议,直指瘟疫传播的核心路径
——水源污染、粪口传播、环境脏乱滋生以及恐慌情绪蔓延!
尤其是用“明光油”点灯这一招,
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利用了现有资源,
又在心理和微弱物理层面形成了防护!
“石头!徐先生!”
李烜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传令!工坊上下,包括所有收容流民,
即日起,强制执行三条铁律!”
“第一:凡取用水源,
无论溪水、井水,必先烧滚沸腾一刻钟以上!
各片区设开水点,专人看管!
发现喝生水者,重罚!
检举者,赏粮!”
“第二:划出远离水源、下风处的荒地,
深挖大坑为‘净所’!
所有便溺,必须入坑!
入坑后,立刻撒一层生石灰或草木灰覆盖!
专人巡查,违者重罚!
每日黄昏,统一掩埋今日污秽!”
“第三:所有窝棚区,入夜必点灯!
一盏灯至少照亮三丈方圆!
灯油…就用‘明光油’!
库房现存,优先保障防疫!
不够,青崖镇老工坊全力熬制!
告诉所有人,灯火通明,
可驱邪祟,安魂魄,少生疫病!
此为工坊铁律,违者…驱逐!”
命令如同疾风骤雨,
瞬间传遍工坊每个角落!
“烧开水?埋屎尿?还点灯?
有那灯油换成吃的多好…”
窝棚区里,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
低声嘟囔,满是不解。
“闭嘴!”
旁边一个刚领了热粥的老妇人瞪了他一眼。
“东家的话就是活命的理!
没见匠人那边都照做?
人就是比咱这边少病!
苏大夫菩萨心肠,能害咱们?
赶紧去挖坑!
挖好了能多领半勺粥呢!”
食物的诱惑和“匠人少病”的事实,
成了最有力的推手。
陈石头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枣木棍和几个嗓门大的匠人,
如同凶神恶煞的监工,
在窝棚区来回巡视。
“你!老刘头!
手里那瓢生水给老子放下!
想喝?去开水点排队!
再让老子看见,罚你三天没粥喝!”
“那边几个!
拉屎给老子跑远点!
去新挖的坑!埋好了撒灰!
让老子看见随地拉,
一棍子敲断你的腿!”
“窝棚里黑灯瞎火的干嘛呢?
点灯!点灯!油呢?
去物资点领!东家说了,点灯保命!
省那点油,阎王爷省不了你的命!”
粗鲁的吼骂混着枣木棍杵地的闷响,
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流民们被驱赶着,
在划定的区域奋力挖掘巨大的粪坑,
或提着瓦罐木桶,
排着长队去开水点打水。
夜幕再次降临黑石峪。
与往日死寂的黑暗和压抑的呻吟不同,
今夜,点点灯火如同星火,
在连绵的窝棚区次第亮起!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简陋的陶碟、破碗甚至蚌壳里,
盛着清亮的“明光油”,
灯芯跳跃着稳定明亮的火焰。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撕破了沉沉的夜幕,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与恐惧。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不再完全绝望的脸。
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
惊奇地看着头顶的光亮,哭声少了。
老人们围坐在有光的地方,
低声交谈,眼中不再是死气沉沉。
虽然疫病并未立刻消失,
咳嗽声依旧零星,腹泻也偶有发生,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
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和死亡吞噬的集体绝望感,
被这星星点点的灯火,
硬生生驱散了大半!
李烜和苏清珞并肩站在新筑的石基平台上,
俯瞰着下方这片被灯火点亮的临时家园。
“李大哥,你看…”
苏清珞指着远处窝棚区边缘,
几盏新点起的油灯。
“那边…好像安静了许多。”
李烜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依旧有药味、有艾草熏烟的辛辣,
有粪坑新土的土腥,
但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死亡病气,
似乎真的…淡了。
灯火的光明,如同无形的屏障,
在心理和微弱的物理层面,
筑起了一道对抗瘟疫的防线。
“人心聚,明光起,秽气自退。”
李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侧头看向身边女子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清丽坚毅的侧脸。
“清珞,此役若能胜,你是首功。”
苏清珞微微摇头,
目光依旧注视着下方温暖的灯火:
“是工坊上下齐心,
是这‘明光’…给了大家希望。”
她顿了顿,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也幸好…你信我。”
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
映着李烜的身影。
李烜心头微动,正欲开口。
“东家!徐先生!”
陈石头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脸上带着一丝焦灼。
“青崖镇老工坊王管事派人急报!
咱们存在镇外货栈、
准备熬灯油的那批粗油…
昨夜被偷了!
看守被打晕,少说丢了五大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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