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粮市惊涛,商女织网
作者:毒酒飘香
沈锦棠那批“平价粮”,
如同滚烫的烙铁,
狠狠砸在青崖镇这片冻土上,
瞬间融化了绝望的冰层。
工坊粥棚的烟气更浓了,
流民眼中死寂的绿光被微弱的希冀取代。
黑石峪的库房再次被沉甸甸的米袋填满,
徐文昭的算盘珠子拨动间,
总算有了点底气。
李烜背上的烧伤在苏清珞的精心照料下缓慢愈合,
但心头的弦却绷得更紧
——沈锦棠的“微利”,
如同裹着蜜糖的鱼钩,
香甜背后,必有深意。
几日后,兖州府城。
“砰!”
一只精美的粉彩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沈家!沈锦棠!这个贱婢!”
聚丰米行的孙掌柜脸色铁青,
额头青筋暴跳,
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她…她怎么敢!
一百五十车粮!平价?!
她疯了不成!”
府城的粮价,
可是被他和其他几家大粮商联手,
用真金白银和漫天谣言硬生生堆砌起来的高塔!
眼看就要收割泼天富贵,
沈锦棠这一手“平价”,
简直是抽掉了塔基!
“掌柜的!不好了!”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来,
声音带着哭腔。
“永和、泰丰、顺昌…那几家小粮行,
刚才…刚才挂出牌子了!
糙米…糙米每石降价三钱!
不!五钱!还在降!”
“什么?!”
孙掌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恐慌如同瘟疫,
瞬间席卷了整个兖州府粮市!
沈家商号在府城主街最大的铺面前,
挂出了醒目的牌子:
“赈济灾民,平价售粮(限量)”。
牌子不大,售出的粮食也不多,
但这“平价”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那些被孙掌柜等人蛊惑、
掏空家底甚至借了印子钱高价囤粮的中小粮商,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
沈家的“平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他们脆弱的神经!
“沈家都平价了!粮价要崩!”
“快!快抛!再不抛就烂手里了!”
“抛!割肉也要抛!总比血本无归强!”
恐慌性抛售!如同决堤的洪水!
昨日还一石难求、价格高企的粮市,
瞬间哀鸿遍野!
粮价如同雪崩般直线下跌!
那些跟风囤积的中小粮商,
前几日还做着发财美梦,
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高价囤积的粮食,
以腰斩、甚至膝斩的价格被恐慌的人群抢购一空!
哭嚎声、咒骂声响彻街市!
不少人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血本无归!
***
黑石峪,工坊账房。
徐文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摊开的,
不再是工坊内部的流水账,
而是通过各种渠道
(主要是沈锦棠“无意”透露和徐文昭自己打探)
汇总来的府城粮价波动信息。
“东家,此事…蹊跷!”
徐文昭指着纸上那陡峭如悬崖的粮价曲线,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沈小姐的平价粮抵达青崖镇当日,
府城粮价尚在顶峰。
仅仅隔了一日,
粮价便如同雪崩!
而且引发崩盘的,
并非沈家大量放粮,
而是…那些中小粮商恐慌性的抛售!”
他拿起另一张纸,
上面是他根据零碎信息推断的沈家关联商号(挂不同招牌,实则暗中勾连)的粮食流向。
“您看!崩盘前数日,
府城及周边几个大镇,
多家看似与沈家无关的粮行、货栈,
都在暗中以极高价格,
吸纳市面上的余粮!
而就在沈家‘平价’粮消息传出、
引发恐慌抛售的当日和次日…”
徐文昭的手指重重戳在几个时间点上。
“这些粮行、货栈,却又在疯狂地、以略高于暴跌后市场的‘低价’,
大量抛售他们之前囤积的粮食!
一来一回,时间卡得精准无比!
这…这简直是…”
“空手套白狼!”
李烜冰冷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徐文昭,
目光投向青崖镇方向,
仿佛穿透了空间,
看到了府城粮市那血腥的屠宰场。
沈锦棠那张巧笑倩兮、
说着“灾后商机更大”的脸,
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也无比…危险。
“不仅如此!”
徐文昭越分析越心惊,额角渗出冷汗。
“沈家此次运来的江南粮,
成本加上运河打点、陆路运输,
即便按‘灾前平价’卖给工坊和县衙,
也绝非‘微利’!
她定有巨大亏损!
可您看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薄纸,
上面是几笔模糊的票据信息。
“属下通过一个在钱庄做事的同窗,
隐约查到,就在粮价崩盘前,
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隔仓兑票’交易,
买方匿名,但交割地点指向沈家在扬州的钱庄!
卖方…极有可能是那些在崩盘前高价囤粮、
如今血本无归的中小粮商背后的债主!
沈家很可能在粮价顶峰时,
通过关联方,
对这些粮商的债务进行了‘买空’操作!
粮价一崩,债主逼债,粮商破产,
沈家作为‘买空’方,坐收渔利!
这部分暴利,
足以覆盖她‘平价’售粮的亏损,
甚至大赚特赚!”
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颤抖:
“东家…这沈小姐…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用府城中小粮商的尸骨,
铺平了她‘平价’售粮的善名之路!
更用他们的血肉,
填满了自己的钱袋!
这…这手段…”
他搜肠刮肚,
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精妙到恐怖、
冷酷到极致的资本绞杀!
李烜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天光映着他半边脸,
明暗交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心惊?
有之!那女子对人性贪婪和恐慌的把握,
对资本流动的操控,
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佩服?亦有之!
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
她竟能编织出这样一张覆盖谣言、
囤积、抛售、做空、收割的巨网,
一箭数雕!
其手腕、其魄力、其眼光,堪称妖孽!
“好一个‘灾后重建,商机更大’…”
李烜低声自语,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
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
沈锦棠布局的,何止是粮食?
粮价崩盘,中小粮商破产,
兖州府北部的粮食流通渠道必然出现巨大真空!
重建家园所需的布匹、铁器、盐巴、药材…
这些物资的供应,谁还有实力和能力迅速填补?
除了刚刚用“平价粮”收割了巨大声望和渠道的沈家,
还能有谁?
她口中的“商机”,是垄断!
是掌控数十万流民生计命脉的滔天利益!
“东家,那我们…”
徐文昭看着李烜变幻的神色,欲言又止。
“我们?”
李烜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我们是她棋盘上重要的棋子,
也是她未来垄断生意不可或缺的‘润滑剂’(磐石油)和‘照明灯’(明光烛)。
合作,但需警惕。
她织她的网,我们炼我们的油。
徐先生,沈家后续运来的硫磺、硝石,更要盯紧!
账目,更要‘平’得滴水不漏!”
他特意加重了“平”字的读音。
“是!文昭明白!”
徐文昭肃然应道,后背却一阵发凉。
这商海博弈的凶险与机锋,
比之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悸。
***
青崖镇,那间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客栈上房。
浴桶里热气氤氲,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名贵的干花瓣。
沈锦棠慵懒地靠在桶沿,
如墨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肩颈上,
闭着眼,享受着热水驱散旅途疲惫的舒适。
侍女小芸正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往她肩头淋水。
“小姐,府城那边…闹翻天了。”
小芸一边伺候,
一边低声汇报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孙老抠那几个,据说在家里捶胸顿足,骂得可难听了。
还有几家小粮行…关门了,掌柜的…听说上了吊。”
沈锦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却没有睁开眼,
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红润的唇角,
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
如同狐狸般的笑意。
“运河沿线咱们的联号,
这次配合得天衣无缝。
谣言放得足,高位‘接盘’的几家,
货出得也及时。
‘隔仓’那边交割的兑票,
利钱丰厚得很。”
小芸继续道,语气带着钦佩。
“算下来,咱们这趟‘平价’粮的窟窿,
不仅填平了,还…盈余不少。”
“嗯。”
沈锦棠又应了一声,终于睁开眼。
那双美眸在氤氲的水汽中,
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悲悯,
只有棋手复盘妙招的冷静与自得。
“告诉下面,吃进去的,要消化干净。
兖北这片地界,
以后米面油盐、布匹铁器…该姓沈了。”
“是。”
小芸点头,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道。
“那…李东家那边?
他似乎…不像是完全蒙在鼓里的人。
徐文昭那秀才,算盘打得精。”
沈锦棠掬起一捧热水,
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轻笑出声,
带着一丝玩味:
“他要是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也不配做我沈锦棠的‘支点’了。
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
他知道我需要他的工坊和名头,
我也知道他需要我的粮道和资本。
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不过…这个男人,
倒是一次次让我意外。
从炼油,到退匪,再到这次…
能在我织的网里保持清醒,不简单。
他的人情…确实越来越值钱了。”
水波轻荡,
映着沈锦棠绝美的容颜和那深不见底的谋算。
这盘以灾荒为棋局、
以人心为棋子的大棋,
她已落下关键一子。
而李烜,既是她棋盘上的车,
也隐隐有成为另一个对弈者的趋势。
粮市惊涛已平,
更大的商海暗涌,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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