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龙涎燃星火,灰烬锁军令
作者:毒酒飘香
玄黑色的活性炭粉末如同神物,
在柳含烟手中翻飞。
撒入蜡油,浑浊立清;
投入“断魂膏”,墨绿渐褪。
工坊里蒸腾的毒气与绝望,
被这小小的黑色粉末强势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亢奋。
匠人们围着柳含烟,
看着那变得深褐、
气味也古怪但不再致命的“特效杀虫药膏”被装入陶罐,
贴上标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陈石头带人蹲在运河码头,
像守候猎物的狼,
死死盯着那艘卸下雪白生石灰的货船。
徐文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篇名为《论格物致用以阜财通商》的雄文正在酝酿,
要将“道理”的烽火烧得更旺!
李烜却独自一人,
走进了弥漫着清苦药香的草棚。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乌玉般的活性炭,
指腹摩挲着那细腻而充满力量感的孔洞,
心头依旧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份惊喜,这份柳暗花明的转折,
他只想与一个人分享。
苏清珞正在整理药材。
午后的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
在她挽起的衣袖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随着她清点药材的动作轻轻拂动。
空气中漂浮着艾草、佩兰的余香,
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药草气息,
构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
看到李烜灼亮的眼神和手中的“金炭”,
清冷的眸子里也漾开一丝暖意和浅浅的成就感。
“苏姑娘!”
李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将那块活性炭递过去。
“你看!成了!真正的‘金炭’!
吸附之力,匪夷所思!
工坊这次能渡过难关,
全赖姑娘灵光一现的‘药炭’之术!
此恩,李烜铭感五内!”
他深深一揖,语气真挚。
苏清珞接过炭块,
指尖感受着那份奇特的质感,
听着李烜毫不掩饰的感激,
心中泛起一丝微澜。
她微微侧身避开大礼,
声音依旧清泠,
却多了几分温度:
“公子言重了。
清珞不过是偶然得之,
能助公子一臂之力,亦是医者本分。
倒是公子…”
她抬眼,清澈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似乎…掌握着某种化腐朽为神奇、
沟通造化之力的‘秘术’?
方才熏制之时,那药烟之凝练精纯,
绝非寻常手段可为。”
她问得直接,眼神坦荡,
没有丝毫觊觎,
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对未知领域的向往。
李烜心头一凛,随即又释然。
苏清珞心思玲珑剔透,
又精通药理,
对能量波动和物质变化异常敏感,
瞒不过她。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带着一种分享探索奥秘的兴奋,
反问道:
“苏姑娘慧眼。
这‘秘术’…姑且算是对‘物性’的一种深入探究之力吧。
姑娘既精于药理,
不知…此术若用于药材提纯精炼,
是否也能有所建树?”
“药材提纯?”
苏清珞明眸瞬间亮了起来,
如同星子坠入寒潭!
困扰她许久的难题找到了新的可能!
“自然可以!”
她语速都快了几分。
“许多珍稀药材,
如天竺黄、血竭、乃至…龙涎香,
本身药性卓绝,
却因杂质过多,难以尽数发挥,
甚至药性相冲!
若能如这木炭般,去芜存菁,
提炼出至纯药性,
于医道,不啻再造之功!”
她说着,快步走到药箱旁,
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檀木雕琢的精致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柔软的深蓝绸缎,绸缎上,
静静躺着一块鸽卵大小、色泽灰白、
表面布满蜡质纹理和深色杂质的奇异固体。
一股极其复杂、混合着海洋腥咸、土腥、
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
深沉而悠远异香的浓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龙涎香?”
李烜讶然。
此物在大明价比黄金,
多为宫廷御用或豪奢香料,
药用亦极其珍贵。
“正是。”
苏清珞点头,
指尖轻点那块奇物。
“此乃家父早年重金购得,
据传是南洋海商所售。
其性温润,能行气活血,开窍化痰,
尤擅化解顽痰郁结。
然杂质极多,药性驳杂难控,
家父生前尝试多次提纯,
皆未能尽善。”
她眼中带着一丝遗憾,
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看向李烜:
“公子之‘秘术’,能否…试它一试?”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在龙涎香出现的刹那,
光华骤然大盛!
书页疯狂翻动,最终定格!
一行古朴而带着惊叹意味的文字浮现:
“发现高价值生物脂类复合物!
蕴含特殊芳香烃及活性成分!
杂质分析:
海洋生物残骸、矿物质、未知有机沉淀…
可尝试路径:
低温分馏萃取(需专用冷凝设备及精确控温)!
能量点需求:
最低500点(仅支持初步扫描及路径推演)!
警告:当前工艺水平及能量点严重不足!”
能量点:362/1000!
远远不够!
而且低温分馏…工坊那粗陋的分馏塔,
连温度计都没有,
全靠老师傅经验,
怎么可能精确控温?
李烜心中瞬间滚过巨大的兴奋和更深的遗憾。
他苦笑着摇摇头,
看向苏清珞充满期待的眼眸:
“苏姑娘,此物…非凡!
我之‘秘术’已感知其内蕴神异!
然…所需‘心力’(他指能量点)
与特殊‘器皿’(工艺设备)皆非此刻工坊所能企及!
强行施为,恐损毁奇珍!”
苏清珞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但随即被更深的兴趣取代。
李烜的反应,非是推诿,而是确有所感!
连他都觉得棘手,
更印证了此物之不凡!
“无妨。”
她轻轻合上檀木盒,
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坚韧。
“能知其难,已是进境。
待公子技艺精进,器用完备,
清珞再与公子共探此物奥秘。”
草棚内一时安静下来。
阳光的碎金在药材和那块玄黑的活性炭上跳跃。
两人一个握着未来能源的钥匙,
一个执着于生命奥秘的探索,
虽领域不同,
却在追求“提纯”、“精炼”、“穷究物性”的道路上,
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种超越言语的、基于专业探索的惺惺相惜之感,
在药香与炭息中悄然流淌。
李烜看着苏清珞在光晕中沉静的侧脸,
心头微动,那句“清珞”几乎要脱口而出,
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低沉的:
“一定。”
***
兖州府衙后堂,雅室。
上好雨前龙井的清香,
压不住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知府吴道宏亲自执壶,
为端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的王守拙王大人斟茶。
青瓷杯盏,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王守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穿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深蓝直裰。
他端坐如松,眼皮微垂,
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参悟禅机。
只有那紧抿的、如同刀刻般的唇线,
透露出主人内心的刚硬与不悦。
“王大人,请。”
吴道宏笑容可掬,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王守拙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板无波,
却字字如冰锥:
“吴大人这杯茶,怕是鸿门宴吧?
可是为了那篇惑乱人心、鼓吹奇技的《格物利民》书?”
吴道宏笑容一滞,随即又堆起:
“王大人言重了。
些许书生议论,何足挂齿?
下官今日,是真心仰慕大人清望,
特备薄茶,请大人指点迷津。”
“指点?”
王守拙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电,
直刺吴道宏:
“吴大人身为一方父母,
不思敦教化、正人心,
反纵容那李烜工坊,
行商贾贱业,弄奇技淫巧!
更任由那徐文昭,
歪曲圣贤‘格物致知’之本义,
为铜臭张目!
如今府学清议沸腾,
士子无心向学,
皆言‘炼油亦可通圣道’!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吴大人,此等局面,
便是你想要的‘指点’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茶几!
震得茶杯乱跳,碧绿茶汤溅出!
“还有那安远侯!”
王守拙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为一己军需,强征民脂民膏!
那‘顺滑脂’是何物?
不过是工匠取巧之物!
岂能登大雅之堂,
更遑论用于军国重器?
此等媚上压下、本末倒置之举,
吴大人非但不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你心中,可还有圣人之道?
可还有朝廷纲纪?!”
吴道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大人,好大的火气。
圣人之道?纲纪伦常?
本府自然铭记于心。
然,安远侯坐镇九边,直面瓦剌铁蹄!
侯爷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
军需延误,边关有失,
这滔天的干系,
王大人您…担得起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逼视着王守拙:
“至于那工坊,
它产出清油白蜡,使万家灯火通明,
省却百姓多少膏脂之费?
它熬制滑脂,解车马劳顿,畅通商旅。
它缴纳赋税,充盈府库!
王大人,您口口声声‘便民’‘圣道’,
难道让百姓点不起灯、行不得路、
让府库空空如也,
便是您的圣道?!”
“强词夺理!”
王守拙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吴道宏。
“你这是包庇!是渎职!
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弹劾你吴道宏媚上欺下,
纵容奸商,败坏一方风气!
更要弹劾那李烜,行妖异之术,
聚敛无度,蛊惑人心!”
说罢,他愤然起身,拂袖欲走!
“王大人且慢!”
吴道宏也站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知府独有的威压。
“弹劾?本府随时恭候。
不过,在大人动笔之前,不妨想想…”
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贵府三公子,
在扬州盐引上的那笔‘亏空’,
还有您那位在通州卫当千户的族侄,
去年卫所屯粮‘损耗’的数目…
这些‘细枝末节’,
若是被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偶然’得知…
王大人清誉,恐怕…”
王守拙如遭雷击!
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吴道宏,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
“你…你…吴道宏!你竟敢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
吴道宏微微躬身,
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笑容,
眼神却冰冷如刀。
“只是提醒大人,
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国于民于己…都好。”
他轻轻拍了拍王守拙僵硬的肩膀。
“茶凉了,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王守拙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
他死死瞪着吴道宏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狠毒的脸,
又惊又怒又惧,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个吴青天!
本官…领教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
踉跄着冲出了后堂,那背影充满了屈辱和滔天的恨意!
吴道宏看着王守拙消失在门外,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狠厉。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
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师爷!”
“东翁。”
心腹师爷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给临清关的赵巡检递个条子,
沈家那二十桶桐油…
‘查无实据’,放行吧。”
吴道宏揉了揉眉心。
“另外,派人‘提醒’一下那几个囤石灰的商行,
适可而止。
安远侯的军需,误不得!”
“是。”
师爷躬身应下,又低声道。
“那王守拙…怕是真会写弹章…”
“让他写!”
吴道宏眼中寒光一闪。
“他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他敢递,本官就敢把他儿子、侄子那点烂事,
捅到天上去!
看谁先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工坊那边…给李烜透个风,
就说…有人要动他,
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
府城,某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昏黄的灯笼下,
一个管事模样、穿着锦缎却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钱管事),
正听着手下低声汇报。
“…陈石头在码头盯了三天,
我们那船石灰,
他怕是嗅到味了…
还有,府衙那边,
吴道宏似乎松了口,
沈家的桐油…放行了。”
钱管事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
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吴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
不过,无妨。”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王守拙那个老顽固,
在吴道宏那里吃了瘪,
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啖李烜之肉!
他这封弹章,分量才够足!
告诉咱们在都察院的人,
王守拙的折子一到,
立刻抄送通政司,务必直达天听!
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森森寒意:
“那批‘断魂膏’…
不是要当杀虫药卖吗?
想法子…让它‘不小心’毒死几户官绅家的名贵花木…或者…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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