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子夜烛无影,低语破鬼踪
作者:毒酒飘香
慈云庵那张隐秘清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工坊平静的表象下激起层层暗涌。
徐文昭关于“楚王府旧印”的骇然低语,
更让这张纸片重逾千钧。
李烜指尖捻着清单边缘,
粗糙的毛边纸仿佛带着旧日王府的血腥气。
朱明月…这个寄居破庵的没落宗室女,
她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足以将整个青崖镇碾碎的滔天巨浪!
“东家!这单子…退了吧!”
徐文昭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带着后怕。
“楚王一脉当年可是因‘谋逆’大罪被连根拔起!
沾上一点边,就是抄家灭族!
慈云庵…怕是个幌子!
这烛油,指不定是送去哪里,照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李烜沉默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望棚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退?沈家的贡品刀悬颈侧,
牛扒皮的余孽暗中窥伺,
工坊看似红火,实则根基脆弱。
慈云庵这笔“横财”,
量大价优,更关键的是——它不受沈家那份吸血契约的约束!
是撕开绞索的唯一利刃!
但风险…徐文昭说得对,这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幽光浮动。
能量点悄然消耗,
【油脂提纯】与【石蜡精炼】的图谱细节被层层放大、解析到极致。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这单,或许能接!
但交付的东西,必须超出清单要求!
必须好到…让收货的人,
挑不出任何瑕疵!
好到…让他们只能闭嘴!
“接!”
李烜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比他们要求的更好!”
“徐先生,清单要求的是‘上等明光烛’?
我们给‘无影烛’的坯子!
要求‘无影油’清亮无杂?
我们用鬼见愁最好的原油,
酸洗七遍!
木炭粉吸附三次!
最后用双层细棉布过滤!
我要这油,清得能照见人影!
点起来,一丝烟、半点味都不能有!”
“含烟!”
他转向闻讯赶来的少女。
“蜡烛!五百支!
全部按‘无影烛’的‘趁融吸附’核心工艺走!
但蜡芯给我用新搓的细棉线,
裹三层薄蜡预固定!
蜡体冷凝时,模具内壁给我涂一层最薄的精炼油!
我要这蜡烛,点燃后蜡泪均匀,烛身挺立到最后一刻,绝不弯折!
更不许有半点‘流泪’(蜡泪流淌不匀)!”
“另外,所有成品,单独存放!
除我们三人,任何人不准靠近!
包装用新油纸,外层裹厚麻布,遮光防震!”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精光,
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重重一揖:
“文昭…遵命!”
他知道,东家这是在赌!
赌这超乎寻常的品质,能堵住收货人的嘴,能换来一线生机!
柳含烟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转身就跑,深蓝的身影带着风。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核心区域的气氛凝重如铁。
原料组运来的鬼见愁原油,
被柳含烟亲自带着最信任的几位老匠人,
反复进行着近乎苛刻的提纯。
酸液的浓度、浸泡的时间、搅拌的力度、木炭粉的细度和吸附时长…
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毫巅!
最终得到的“无影油”,
盛在粗陶罐里,澄澈得如同深山古潭的秋水,
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金黄色光晕,
凑近了闻,只有一丝极淡、极纯粹的油脂清香。
蜡烛的制作更是精益求精。
熬蜡的大锅旁热气蒸腾,
柳含烟如同最严苛的监工,
盯着每一个“炭土袋”在滚烫蜡油里的翻滚吸附时间。
冷凝的蜡块洁白无瑕,
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
搓制蜡芯、浇铸成型…
每一个步骤都由她亲手挑选的匠人完成,屏息凝神,如同雕琢传世玉器。
十日后,子时初刻。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
弦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大地一片漆黑,
唯有凛冽的北风在镇西荒僻的山坳间呜咽,如同鬼哭。
慈云庵那低矮破败的后墙,
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蛰伏的轮廓。
角门紧闭,如同怪兽的嘴。
李烜亲自押车。
一辆卸了铃铛、裹了蹄布的青骡板车,
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车上,是五个用厚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陈石头和另外两个绝对心腹的匠人,
穿着深色短打,手握藏在袖中的短棍,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黑暗,呼吸在寒气中凝成白雾。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轻微却清晰地响起,如同夜枭的低鸣。
角门“吱呀”一声,
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依旧是那个穿着洗白发旧靛蓝布褂的老妇人。
她枯槁的脸在门缝透出的微弱油灯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
浑浊的目光扫过李烜和板车,
没有任何寒暄,只微微侧身让开。
“搬进去。”
李烜低声道。
陈石头三人立刻动手,
动作麻利却无声,将五个沉重的竹筐迅速搬入门内。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堆满柴草的荒芜小院,
角落里孤零零地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焰在寒风中摇曳欲灭。
老妇人示意将竹筐放在院中。
她佝偂着背,走到第一个竹筐前,
解开麻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新油纸包裹的一支支蜡烛。
她枯瘦的手指,拿起一支,凑到那昏暗的油灯下。
她的动作,瞬间让李烜瞳孔微缩!
这绝不是简单的查验!
只见老妇人粗糙的手指,
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捻过整根蜡烛!
从烛顶到烛底,一寸寸地感受着蜡体的硬度、均匀度!
指尖甚至带着一种内家功夫般的暗劲!
仿佛在检查一柄剑的剑脊是否平直!
接着,她又将蜡烛凑近油灯那微弱的火苗,
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烛芯燃烧处!
看那火焰是否稳定?
看那烛泪滴落是否均匀?
看那烛身…是否在高温下有一丝一毫的弯折迹象?!
检查完几支蜡烛,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
这些蜡烛,比她要求的“上等明光烛”,
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其挺直、其洁白、其燃烧的稳定性…堪比内库旧藏的贡烛!
她默不作声,走向另一个竹筐,里面是几个封口严实的粗陶罐。
她拍开一罐的泥封。
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油脂清香瞬间逸散出来,
压过了小院里的柴草霉味。
老妇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竟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绢!
用那干净得近乎刺眼的绢布,
小心地、反复地擦拭罐口内壁!
然后拿起绢布,凑到油灯下仔细察看!
她在看什么?
看有无残留的杂质!
看有无细微的沉淀!
看这油,是否真如清单要求的“清亮无杂”!
那专注到极致的眼神,如同在验看御用的琼浆玉液!
李烜的心,沉到了谷底。
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诡异的一幕点燃,在脑海中疯狂闪动!
…白玉烛台…铜鹤香炉…
巨大的、空旷的殿宇…摇曳却不能有丝毫晃动和烟气的烛光…
映照着龙袍的下摆和…阴影中模糊的脸孔…
…不是祭祀!
祭祀的烛火需要的是神圣感,
而非这种苛刻到极致的稳定和无烟!
…是…夜间密议?!
在某个需要绝对隐秘、光线稳定、不能留下任何气味痕迹的地方?!
这烛火,照亮的…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阴谋?!
楚王府的旧印…宫廷的密议…朱明月…她到底卷入了什么?!
老妇人终于检查完毕。
她将那方依旧洁白如新的绢布收回怀中,抬起眼,看向李烜。
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一丝凝重和审视的意味。
她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货…极好。东家…有心了。”
她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了过来。
李烜接过。
入手极沉!是足色的纹银!
分量远超清单所值的“优价”!
这沉甸甸的银子,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老妇人不再看他,
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枯木,
示意他们离开。
角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个死寂的小院和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李烜攥紧那袋烫手的银子,
带着陈石头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
宫廷?密议?
朱明月…她索要这“无影”之光,究竟要照向何方深渊?
***
慈云庵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破旧禅房内。
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郁的、纯净的蜡油气息。
三支新制的白烛,被安置在特制的、带凹槽的沉重青铜烛台上,
静静燃烧。烛火稳定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散发出明亮、柔和、将整间斗室照得纤毫毕现的光芒!
没有一丝摇曳,没有一缕青烟,更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异味!
朱明月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常服,
褪去了几分庵堂的清冷,显露出几分被刻意掩藏的、属于宗室女的清贵轮廓。
她端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那张清高孤傲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眸子,如同寒潭深水,
死死盯着那三簇稳定燃烧的烛火,一眨不眨。
在她身后,那送走李烜的老妇人,
此刻如同标枪般挺立,浑浊的眼睛精光四射,
哪里还有半分佝偂老态!
她同样死死盯着烛火,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这斗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纸外,从浓黑到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整整四个时辰!
从子时到天色微明!
三支蜡烛已燃去大半,
烛泪均匀堆积在青铜凹槽内,烛身依旧笔直如初!
烛火…依旧稳定!明亮!无烟!无味!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窗纸缝隙时,
朱明月才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她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轻轻拂过被烛火映得温润的青铜烛台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看着烛台上那稳定燃烧、即将燃尽的烛火,
又看向角落里那几罐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澄澈如水的“无影油”。
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庆幸,更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忠叔,”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穿透了禅房的寂静。
“此物…此‘无影’之光…”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庵墙,
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凶险的所在,
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玉盘:
“…或可破‘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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