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木轨溅黑血,山夜燃凶星

作者:毒酒飘香
  府城军械库的催命符刚送走,
  沈家商船带走的五百斤油还没飘远,
  工坊的炉火喘息未定。
  李烜瘫坐在库房角落的破条凳上,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硝石的碱味还呛在喉咙里,
  手臂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在疲惫下隐隐作痛。
  柳含烟端来一碗稀薄的菜粥,
  李烜勉强喝了两口,味同嚼蜡。
  “东家,您歇会儿吧,
  炉子有孙伯看着。”
  柳含烟声音沙哑,眼圈乌青。
  李烜摇摇头,强打精神:
  “含烟,鬼见愁那边的木轨和引油槽…是命脉。
  石头押油去了府城,赵伯…我怕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带两个人,拿上家伙,连夜进山看看!
  千万小心!”
  一股莫名的心悸缠绕着他,像冰冷的蛇。
  柳含烟重重点头,
  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枣木棍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叫上两个精壮匠人,匆匆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鬼见愁峡谷入口,更深露重。
  寒风卷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新铺就的简陋木轨,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从峡谷深处蜿蜒爬出,连接着岩壁下新挖的集油浅坑。
  几个粗陶大桶半埋在坑边,盛着粘稠的黑油。
  赵伯裹着破羊皮袄,
  抱着他那杆老旧的鸟铳,
  蜷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打盹。
  旺财,那条瘸腿老黄狗,
  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警觉地抖动一下。
  死寂中,几道鬼魅般的黑影,
  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木轨旁。
  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三个狰狞的轮廓。
  为首者,绰号“独眼龙”,
  真名无人知晓。
  左眼是个腐烂的肉窟窿,
  用块脏污的黑布蒙着,
  露出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豺狼般的凶光。
  他身形不高,但异常敦实,
  手里反握着一柄刃口磨得雪亮的厚背朴刀。
  此獠心狠手辣,惯用刀背砸碎人膝盖骨,
  再慢慢折磨致死,青崖镇外几个村子的灭门惨案,皆出自他手!
  左侧一人,瘦高如竹竿,绰号“钻天猴”。
  一张马脸惨白,颧骨高耸,眼神飘忽闪烁,透着阴毒。
  他腰间缠着几圈浸了油的麻绳,
  绳头拴着锋利的铁钩。
  此人轻功了得,尤擅攀岩越涧,
  更喜用钩索将人拖行至死,或是吊在树上活活风干!
  右侧那个,活脱脱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
  绰号“黑熊”,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肌肉虬结,裸露的胸膛上布满黑毛。
  他肩上扛着一柄碗口粗、丈余长的硬木杠子,
  顶端用铁箍紧紧固定着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顽石!
  这“石锤”挥舞起来,沾着即死,碰着即亡!
  曾一锤砸塌过巡检司的土墙!
  “黑风三煞!”
  青崖镇方圆百里,闻之色变的三个凶神!
  牛扒皮这次,是彻底疯了,也彻底下了血本!
  “老大,就是这破木头道儿和那坑里的黑水?”
  钻天猴的声音尖细沙哑,像砂纸摩擦。
  “嗯!牛老爷说了,毁了这木头道,
  堵死那引水的沟,再把这几个桶点了!
  烧个干净!”
  独眼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动手!利索点!”
  黑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如同野兽。
  他抡起那骇人的石锤,双臂肌肉坟起,
  带着恶风,狠狠砸向铺设木轨的枕木!
  咔嚓!轰!
  碗口粗的硬木枕木应声而断!
  碎木飞溅!整段木轨猛地塌陷下去!
  “好!”
  钻天猴怪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蹿出,
  手中铁钩带着破空声,“嗖”地飞出,
  精准地钩住一根架在岩壁上的引流竹槽,猛地一拽!
  哗啦!竹槽断裂,里面缓慢流淌的黑油瞬间倾泻一地!
  “点火!烧桶!”
  独眼龙狞笑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
  “汪!汪汪汪——!!!”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泼洒在地的黑油瞬间!
  一直假寐的旺财如同离弦之箭,
  爆发出与它老迈身躯不符的狂怒咆哮!
  它瘸着一条后腿,却疯了一般扑向最近的独眼龙,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腿上!
  “啊!死狗!”
  独眼龙剧痛,火折子脱手掉在湿滑的油泥地上,瞬间熄灭!
  “有埋伏!”
  钻天猴尖啸!
  “什么人?!”
  岩石后的赵伯被狗吠和巨响惊醒,
  瞬间弹起!
  老猎户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抬起鸟铳!
  但他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一瞬!
  “老东西!找死!”
  黑熊怒吼,如同发狂的巨熊,
  抡起石锤,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朝着赵伯藏身的岩石猛冲过来!
  那石锤刮起的恶风,吹得赵伯花白的胡子乱颤!
  千钧一发!
  “赵伯小心!”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柳含烟带着两个匠人,
  如同神兵天降,从侧面的坡上猛冲下来!
  她人在半空,手中的枣木棍灌注全身力气,
  如同标枪般脱手掷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向黑熊面门!
  黑熊反应极快,石锤横扫!
  当!
  枣木棍被砸得粉碎!木屑纷飞!
  但这一阻,救了赵伯一命!
  老猎户趁机一个翻滚躲开石锤的致命范围,
  鸟铳终于抬起,对准黑熊那庞大的身躯!
  轰!
  火光乍现!铅弹怒吼!
  如此近的距离,铁砂狠狠喷在黑熊的右肩和胸膛上!
  “呃啊!”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右肩血肉模糊!
  但皮糙肉厚加上铁砂威力有限,竟未致命!
  反而激起了他更狂暴的凶性!
  “老子撕了你们!”
  他双目赤红,左手竟一把抓住滚烫的铳管,猛地一拽!
  赵伯年老力衰,鸟铳脱手!
  另一边,柳含烟落地一个翻滚,
  捡起掉落的柴刀,毫不犹豫扑向正欲再次点燃火折子的独眼龙!
  “休想!”
  刀光如匹练,直劈对方手腕!
  独眼龙独眼凶光爆射,朴刀反撩!
  “小娘皮!滚开!”
  刀锋凌厉!
  柳含烟不敢硬接,矮身闪避,柴刀变招横扫对方下盘!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凶险万分!
  钻天猴阴笑一声,铁钩如同毒蛇吐信,
  悄无声息地甩向正与黑熊对峙的赵伯后心!
  “老东西,上路吧!”
  “赵伯!”
  一个匠人目眦欲裂,挺着手中的铁钎冲上来格挡!
  嗤啦!
  铁钩狠狠咬进匠人的左臂!
  钻天猴手腕一抖,狞笑着猛力回拉!
  “给老子过来!”
  “啊!”
  匠人惨叫着被拖倒,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另一个匠人怒吼着举起镐头砸向钻天猴,却被对方灵巧躲过。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赵伯失了鸟铳,拔出腰间的猎刀,
  与受伤的黑熊周旋,险象环生!
  柳含烟被独眼龙凌厉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
  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两个匠人一个被钩住手臂拖行惨叫,
  另一个被钻天猴的匕首逼得手忙脚乱!
  旺财瘸着腿,死死咬住独眼龙的裤脚不放,
  被对方一脚狠狠踢飞,撞在岩石上,
  发出一声哀鸣,没了声息。
  “哈哈哈!一群土鸡瓦狗!
  都给老子死!”
  独眼龙狂笑,朴刀高举,就要将力竭的柳含烟劈于刀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嗷——!!!”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愤怒和暴戾的咆哮,
  撕裂了夜空的沉寂!
  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峡谷入口处,
  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蛮牛,
  带着一路狂奔扬起的尘土和狂暴到极致的气势,猛冲而至!
  正是本该在府城押运的陈石头!
  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此刻的陈石头,双眼赤红如血,
  额头青筋暴突如蚯蚓,
  整张憨厚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如同地狱修罗!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根从车上随手抄起的、碗口粗的硬木车辕!
  他看到地上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熄灭的火折子,
  看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旺财,
  看到手臂流血勉力支撑的柳含烟,
  看到被钩住拖行的兄弟,看到赵伯险象环生!
  媳妇本被信任的赌注,连日奔波的疲惫,
  对工坊的担忧,对兄弟姐们的愧疚,
  对恶人的滔天恨意…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点燃、爆炸!
  “狗日的!敢动俺的人!
  老子砸碎你们!!!”
  吼声未落,
  陈石头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携着万钧之力冲到近前!
  他无视了劈向柳含烟的朴刀,
  无视了刺向自己的匕首,
  眼中只有那个正拖着兄弟的钻天猴!
  “给俺——死!!!”
  车辕带着碾碎山岳的狂暴气势,
  毫无花哨,当头砸下!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钻天猴的想象!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不…!”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车辕结结实实砸在钻天猴的天灵盖上!
  如同重锤砸西瓜!红的白的,瞬间迸溅开来!
  钻天猴连惨叫都没发出,
  整个头颅塌陷下去,身体软软倒下,
  铁钩还死死嵌在匠人手臂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狂暴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独眼龙的刀僵在半空,
  黑熊的怒吼卡在喉咙,
  连受伤匠人的惨叫都噎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狂暴、碾压般的一击彻底震懵了!
  陈石头喘着粗气,
  赤红的双眼缓缓转向最近的独眼龙,
  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他沾满脑浆和鲜血的车辕,慢慢抬起。
  “妈…妈呀!”
  独眼龙那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他肝胆俱裂,哪还有半分凶悍,
  怪叫一声,竟丢下朴刀,转身连滚带爬就往黑暗里逃窜!
  黑熊也被这血腥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捂着流血的肩膀,
  惊恐地看了一眼如同魔神降世的陈石头,
  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拖着石锤,踉跄着追着独眼龙的方向亡命奔逃!
  陈石头没有追。
  他像座铁塔般矗立在血腥的战场上,
  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逃窜的黑暗,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车辕上,粘稠的血液和脑浆,
  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石头…哥?”
  柳含烟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颤抖,
  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恐惧。
  赵伯喘着粗气,看着陈石头那魔神般的背影,
  又看看地上钻天猴不成人形的尸体,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被救下的匠人,看着自己手臂上还挂着的铁钩,
  再看看地上那摊红白之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峡谷的风,呜咽着卷过,
  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油味。
  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无头的尸体…一片狼藉。
  明光的油路,险些断绝。
  守护它的代价,是淋漓的鲜血,和一个憨厚少年…眼底彻底点燃的、永不熄灭的暴烈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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