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守夜人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梧桐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低语，路灯的光晕昏黄而稀疏，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77号，“绿洲植物培育中心”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朴素的白色灯光，字体方正，透着一股刻意的普通。铁艺大门紧闭，旁边的小门房里亮着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低头看着什么。
  秦羽准时出现在门前。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审视与冷静。他走到门房窗口，敲了敲玻璃。
  保安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他，没说话。
  “夜无声。”秦羽言简意赅，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玻璃。
  保安眼神微微一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个简单的二维码界面。秦羽拿出手机，调出那条“夜无声”的私信，将屏幕对准平板的摄像头。
  “滴”的一声轻响，绿色的“验证通过”字样闪过。保安点点头，按下了小门旁的一个按钮。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被高大植物和温室玻璃隐约遮挡的通道。
  “进去，直走，第一个路口右转，温室3号。”保安的声音平板无波。
  秦羽迈步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植物汁液和某种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两旁是高大的观赏植物，叶片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下泛着油绿的光。通道尽头，果然是一个岔路口。他依言右转，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大片连栋的玻璃温室，标着清晰的数字。
  温室3号的门虚掩着。秦羽推门进去。
  预想中的温暖潮湿和满眼绿意并未出现。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装修风格简约现代，灯光柔和。几盆造型别致的绿植点缀在角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懒洋洋靠在接待台边的一个年轻人。
  这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个子挺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有点皱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敞开的工装夹克，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高帮帆布鞋。他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到秦羽进来，他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嗨！你就是那个在网上私信我的人吧，可算把你等来了！”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随性和跳脱，“我就是夜无声，本名叶青，树叶的叶，青草的青。叫我叶子或者小青都行，随便！”他的笑容很灿烂，牙齿很白，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隐藏在阳光下的冰棱。
  秦羽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叶青那张写满“我很无害”的笑脸，伸出手与他短暂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干燥有力，带着年轻人的热度。“秦羽。”他简单地报上名字。
  “好的好的！跟我来吧，这儿说话不方便。”叶青咧嘴一笑，转身就往接待区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嵌在墙壁里的金属门走去。他掏出一张卡片在旁边的感应区刷了一下，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铺着浅灰色防滑地胶的楼梯通道。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了金属、电子设备运行和消毒剂的味道隐隐传来。
  “欢迎来到真正的‘绿洲’。”叶青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
  秦羽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楼梯并不长，下了大约一层半的高度，眼前再次出现一扇更厚实的金属门。叶青再次刷卡，门无声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秦羽的目光微微一凝。
  与上面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植物温室接待区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空间，层高很高。整体色调是冷峻的银灰与白色。巨大的显示屏镶嵌在四周的墙壁上，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数据流、城市地图以及一些他暂时看不懂的抽象图形。
  柔和的顶灯提供着充足但不刺眼的光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工作台，上面布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键盘和多个显示器，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表情专注的人正在操作。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设备运行嗡鸣、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一种高效、冷肃的氛围。
  这里像是一个高度现代化的指挥中心，或者……某种尖端的研究机构。
  “怎么样？够反差吧？”叶青的声音在秦羽身边响起，带着点炫耀，“外面种花种草，里面拯救世界，多酷！”他嚼着口香糖，领着秦羽穿过忙碌的工作区边缘，走向一侧的休息区。
  休息区用磨砂玻璃隔开，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叶青示意秦羽坐下，自己则大大咧咧地瘫在对面一张单人沙发里，顺手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摸出两罐能量饮料，扔了一罐给秦羽。
  “喝点？补充点糖分，待会儿聊的东西可能有点烧脑。”
  秦羽没动那罐饮料，目光平静地看着叶青：“你想告诉我什么？”
  “别急嘛，”叶青拉开自己那罐饮料，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首先，恭喜你，秦羽先生，活着从你的第一次噩梦任务里出来。”他语气轻松，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秦羽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地方，我们称之为‘噩梦’。”叶青收敛了笑容，坐直了些，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它不是幻觉，也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它是一个……独立于我们现实世界之外的存在。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平行空间？或者一个依附于现实的‘气泡世界’？具体怎么形成的，我们还在研究。”
  “在那个世界里，”叶青看着秦羽的眼睛，“你遭遇的一切伤害，都是真实的。你感受到的恐惧、痛苦、绝望，都是真实的。你看到的厉鬼、怪物、血腥场景，也都是真实的。甚至死亡，在那里也是真实的终结。”
  秦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是，”叶青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那些追杀你的人，那些所谓的‘NPC’——比如你遇到的不属于你队友的人、任务里的鬼，甚至那些看起来像受害者的‘人’——他们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是‘噩梦’世界根据某种规则和设定，‘刷新’出来的角色。每一次‘噩梦’任务开启，他们都会以固定的模式出现、行动。他们是程序化的，却又拥有足以致命的‘真实’力量。”
  “任务的时间间隔？”叶青耸耸肩，“完全随机，毫无规律。可能你刚从一个噩梦爬出来，下一个就接踵而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也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都不会触发。唯一的规律似乎是，经历的任务越多，平均间隔时间会稍微拉长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别抱太大希望。”他指了指自己，“像我们这种‘老鸟’，稍微能喘口气的时间长点。”
  “当然，‘噩梦’里也不是只有死亡陷阱。”叶青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诱惑，“在任务过程中，有一定几率会‘刷新’出一些特殊的物品，我们称之为‘道具’。这些东西千奇百怪，作用也各不相同。有的能短暂干扰‘NPC’，有的能提供防御，有的能指引方向，甚至有些能直接伤害到那些鬼东西！一件合适的道具，关键时刻能大大提高你的生存几率。”
  叶青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羽：“那么，秦羽，你在上一个任务里，有没有……捡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属于场景本身的？”
  秦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B1层钢铁坟场里的每一个细节：追逐、躲藏、张雅那倒垂的狞笑、王文俊溅起的鲜血……他仔细回忆，最终缓缓摇头：“没有。没注意到任何特殊物品。”
  就在这时，休息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他应该没有。我当时也没发现任何异常物品掉落。”
  秦羽循声望去，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走进来的，正是林霁雪。她换下了之前的狼狈装束，穿着一身和外面工作人员相似的深蓝色制服，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更加修长利落。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眼神在看到秦羽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带着一丝确认和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热气袅袅。
  她走到叶青旁边的沙发坐下，对秦羽点了点头：“又见面了，秦羽。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熟人。
  叶青看看林霁雪，又看看秦羽，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哦？看来你们认识，那应该就是刚才的任务里当队友咯，任务里‘合作’得还挺默契？林姐可是我们这里的‘资深者’了。”
  林霁雪没理会叶青的调侃，只是安静地喝了口杯子里的东西，似乎是热茶。
  叶青重新看向秦羽，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秦羽，你的冷静、判断力、行动力，还有在那极端环境下的表现，都证明了你的价值。我们组织，叫‘守夜人’（Vigil），具有官方的背景和资源。我们的目标，就是深入调查‘噩梦’，弄清它的起源、规则和目的。在一次次的任务中收集信息、分析数据，最终，拼凑出这个诡异世界背后的真相，找到对抗它的方法，甚至……终结它！”
  他目光灼灼：“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有兴趣加入‘守夜人’吗？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意味着你以后会主动踏入更多的‘噩梦’，面对更凶险的未知。但同时，你会获得组织的支持、训练、情报共享，以及……一群和你一样挣扎在生死边缘，但目标一致的同伴。”他指了指林霁雪，“比如林姐，她可是很看好你的。”
  林霁雪放下杯子，看向秦羽，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诚恳和期待：“‘守夜人’能提供你独自一人无法获取的资源和分析。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能活下来的人。而且，”她顿了顿，“合作，生存几率更高。”
  休息区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工作区传来的低沉设备声隐约可闻。叶青不再说话，只是嚼着口香糖，目光坦然地看着秦羽。林霁雪也静静等待着。
  秦羽的目光在叶青那张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藏着锐利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林霁雪那双清冷但带着诚意的眼睛。他想起B1层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想起那冰冷的倒计时，想起那深不见底的未知恐惧。独自面对？下一次，他还能那么幸运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理解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这个“守夜人”组织，是目前唯一能提供这些的渠道。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可能巨大——生存的机会，以及揭开真相的可能。
  思虑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秦羽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多了一份决断。他看着叶青和林霁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加入。”
  叶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由衷的喜悦，他猛地一拍大腿：“好！痛快！欢迎加入‘守夜人’，秦羽！”他伸出手，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林霁雪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她微微颔首，仿佛松了口气：“欢迎你，秦羽。”
  叶青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这下我们小队实力又增强了！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林霁雪，“林姐，你不是说那个委托……”
  林霁雪点点头，看向秦羽，表情重新变得认真：“是的。就在两天后，有一个新的‘噩梦’任务即将触发。委托人是第二次噩梦，他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了‘守夜人’，希望我们进行帮助她成功通关任务。本次任务据了解，极大概率掉落任务道具，但同样的，任务等级评估为‘危险’（Hazard），但有你加入，把握会大很多。”她的目光带着征询，“你刚加入，可以选择先适应，也可以选择参与这次任务。”
  秦羽几乎没有犹豫。既然加入了，就没有退缩的理由。实战，是了解这个组织和“噩梦”最快的方式。他迎上林霁雪的目光：“我去。”
  林霁雪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好。具体任务简报和相关资料，明天会发到你的内部终端。叶青会负责给你开通权限和基础装备。”
  叶青打了个响指：“包在我身上！”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组织的联络方式和一些基本注意事项后，秦羽起身告辞。叶青热情地把他送到了上面那个温室接待区门口。
  “回去好好休息，秦羽！明天资料和装备就到！两天后你和林姐一起通关副本，祝凯旋。”叶青倚在门框上，朝他挥挥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秦羽点点头，转身没入梧桐路的夜色中。身后，“绿洲植物培育中心”的招牌依旧亮着平凡的白光。而他的心里，却已装下了一个隐藏在平凡表象之下、充满冰冷金属、庞大屏幕与未知危险的地下世界——守夜人的基地。两天后，他将再次踏入名为“噩梦”的深渊，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