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确实是个人渣

  次日午后，他们开始返程，没怎么停歇地回到兰卡瓜。

  上山由查客醒开车，他开车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反而不会晕。倒是郑姚，尽管冷气开得足，但是天气过热，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仍然将他晒得蔫蔫的，歪着脖子靠在椅背上。

  车子停在二层小楼前，查客醒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伸出手，手背贴上了郑姚的额头。

  “天太热了，我感觉不出来，回房间量个体温吧！”

  郑姚斜睨了他一眼，突然张开双臂：“阿醒，抱我进去。”

  查客醒皱起眉，声音紧张：“这么难受？”

  “不难受，就是想让你抱我……不行吗？”郑姚扬着下颚，单侧眉毛挑了挑，颇为无赖。

  复杂的神情在查客醒脸上稍纵即逝，他俯下身，下巴在郑姚的头顶上若有若无地蹭过，一条手臂伸到他后背，另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

  郑姚那颗毛茸茸的头紧紧贴住查客醒的胸口，他清晰地听到了阿醒的心跳，有些快，但是很有力的心跳。

  今年中秋，查客醒正是用这样的姿势，把他抱进了查家的会客餐厅。郑姚出那个主意不仅仅是恶作剧，他就是想以最嚣张的方式登堂入室。

  当年他在查家只待了三分钟就灰溜溜地离开，没有人记得他。但是被抱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知道，世界上唯一能让成熟稳重做事有分寸的查二少疯狂的人就是他。

  上午十点多，老妈和方叔都在樱桃园，弟妹们也在上学，屋子里应该没人——郑姚这么想着，乖乖地靠在查客醒怀里，连他的脖子都没搂，一点力气不给他借，等于把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两条手臂上。

  查客醒的臂膀虽不如之前那么强壮，但力气没小，没有任何发力迹象，用近乎抱婴儿一样呵护的姿势，将郑姚抱进小屋。

  然而屋子里有人。

  客厅里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清秀女孩，看到郑姚被抱进来的第一反应是尖叫：“妈——你快来看！姚姚哥要死了！”

  一位清秀的中年女人从厨房跑了出来，看到这情景吓得手里摘了一半的菜都掉了。她的双眼立刻蓄满了泪水，冲上来抚摸郑姚的脸，声音颤抖：“姚姚你怎么了？姚姚你受伤了吗？姚姚你生病了吗？”

  郑姚现在真恨不得自己是个磁带，能倒带重播。

  从查客醒身上跳下来，郑姚羞窘地说：“念念姐，我没事，我只是累了！”

  这是他的养母，他向别人介绍时会称她“杨姨”，但私下，他叫她“念念姐”。

  …………

  杨念念带着郑杨儿，于九月下旬从US出发，一路南下，先去了巴西和阿根廷，智利是她们环球旅行的第三站。两人昨天才到兰卡瓜，本想给郑姚一个惊喜，不料郑姚差点给母女俩一个惊吓。

  杨念念及她的三个子女一直与郑和光生活在一起，和郑姚这种天生粗神经的人不同，他们本来就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又经常接触危险，于是越发草木皆兵。

  在她们母女的认知里，郑姚被抱着等于郑姚身受重伤，何况还是这样完全贴在对方身上的抱法。

  安抚好杨念念，两人先回房间整理一下。

  查客醒从旅行医疗包里翻出体温计，递给郑姚。

  “不用，我装的。”打开空调，站在出风头，郑姚瞬间活了过来。

  查客醒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郑姚此刻不是装的，微微松了口气……接着垂下眼帘，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

  但还是被郑姚捕捉到了，忍住拍他后脑勺的冲动，郑姚质问：“你是不是在心里吐槽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查客醒转移话题：“杨姨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大哥最宠爱的女人……”查客醒沉吟：“我其实没想象过，我知道人是复杂多面的，但，的确没想到是这样。”

  杨念念是个瘦小、清秀、胆小又爱哭的女人，但她确实是郑和光最后一个女人，是养育郑姚长大的女人，还是每年七夕给郑和光所有情妇选礼物的女人。

  所以，人不可貌相，人很矛盾，人很复杂。

  午后，姚纭和方叔从园子回来。

  “念念，你还做什么菜，这么多人累死也做不完，走，下馆子去！”姚纭说完，霸气地搂着杨念念的肩膀往外走，还指挥郑姚和查客醒，“你们俩一人开一辆车，大姚你去学校接弟妹，我们坐阿醒的车先去找饭店。”

  查客醒突然偏了偏头，有感而发：“我有点明白查小变态的癖好了，我觉得……姚小姐和念念姐很般配。”

  “那我以后叫你查二变态吧！”

  “好啊！”查客醒不仅没反对，还一本正经地补充：“都比和你爸爸配。”

  郑姚忍不住笑起来。

  小混球儿确实……越来越有活力了。

  查客醒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又重新舒展，大概在离开……智利的那一天，就会彻底盛放吧。

  ………

  杨念念母女已经在智利玩了半个多月，兰卡瓜是她们专程探望姚纭和郑姚而短暂停留的地方。三天后，她们就要回圣地亚戈，坐飞机去下一个国家。

  郑姚不禁郁闷：“你们早就到了智利，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啊！”

  “阿醒平时那么忙，可能几年才能有一次这样的旅行，你们不该好好过一过甜蜜的二人世界吗？”杨念念说。

  “……”郑姚立刻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拼命嚼。

  杨念念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现在不太愿意想起你爸爸，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他。”

  郑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抱一抱养母。

  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养母对老头的感情。他知道养母很爱老头，但他偶尔也会觉得，念念姐很恨老头。

  ………

  当夜，查客醒与杨念念在小屋后院的小观景台上偶遇了。

  山里的星空美得令人惊叹，云朵摇曳在高悬的圆月边，仿佛会呼吸一般。

  查客醒打了个招呼，没有邀请郑姚，独自下楼去看赏月。于是郑姚就趴在房间的阳台上，往下看。

  盛夏的夜晚只有虫鸣的声音，那两人的对话，偶尔会传到郑姚的耳朵里。尤其是，查客醒鼓膜穿孔后，说话的声音就比之前要大一点。

  他听见杨念念犹豫着说：“我听玲玲说你讨厌做人家情妇的女人，可我是姚姚的养母，我怕你为难，就躲开了……”

  郑姚决定把严令玲拉黑。

  他听见查客醒说：“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程金玉、许嫣、郝月夏、陈思茗……”

  这是他的“姨们”的名字。

  这些名字，他都得想一想才能说出来，这个小混球儿倒是记得很清楚，什么都往脑子里装，这样活着能不累吗？

  “我其实也不讨厌朱莉、严令玲、麦晨星……”

  所以，阿醒讨厌的人是谁呢？

  “我只是害怕，我会变成你……”

  郑姚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他最后听到杨念念的哭泣声：“他说爱我，他说我是最后一个了……他做到了……可是我心里是怨恨的……我没有勇气离开他……”

  郑姚决定关上窗户，房间里的冷气都跑了出去，温度一高，他就觉得头晕。

  这时隔壁阳台上传来一声冷笑：“活着是个祸害，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偏头一看，姚纭斜靠在栏杆边，正叼着烟吞云吐雾。

  四目相对，姚纭说：“别学你那缺德的爹。”

  郑姚无语：“你也不信我！”

  姚纭翻了个白眼：“我有什么资格信任你，咱俩又不熟。”

  ………

  天快亮的时候，查客醒终于回到房间。

  看到坐在床上，没打游戏也没看直播，好似在发呆的郑姚，他的眉毛皱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郑姚抬起头，笑吟吟地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郑姚，你会很快适应没有我的生活。”舒缓的男中音响起：“你说过，你特别随遇而安，什么都能吃，怎么都能睡，干净也行乱也行……”

  “我胡说八道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吗？”

  “以后不会了。”

  ………

  姚纭的小女儿刚刚十一岁，她对郑姚这个哥哥不是很喜欢，郑姚自己感觉得到。他向来人见人爱，所以这种不喜欢，就格外明显。但她很喜欢查客醒，因为查客醒用半天时间，把她的暑假数学作业写完了。

  郑姚想，妹妹不喜欢我，大概因为我是个学渣，不会写作业。绝不是因为上次来智利，我不小心用烟头把她写完的作业本点着了。

  妹妹长得和郑姚不像，只有头发很像，蓬松浓密，发尾带着自来卷。她拿着几根黑色的皮筋对查客醒说：“小醒哥，你帮我扎个CN最流行的发型吧！”

  查客醒看着那几根皮筋，半晌才缓缓说：“我知道流行什么，但我不会。”

  “大姚哥头发那么长，你以后也得给他扎啊。”妹妹说：“你得多加练习！”

  “好。”查客醒接过橡皮筋，细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小女孩蓬松的头发。

  郑姚坐在不远处，翻看查客醒刚给妹妹写完的作业本。阿醒的字，娟秀，工整，像字帖一样，他当年的每本练习册都写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桌上。

  郑姚偷拿过一本，还给小兄弟们展示过。听着羊蛋儿他们叽叽喳喳地问这是不是嫂子的字，郑姚心里很爽。

  但是，当晚就搞丢了。

  丢了练习册的同时，打扮得像个天使一样的乖宝宝小美人从天而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叛逆，开始一门心思的“追随”他。

  他很轻易地得到了阿醒的爱与崇拜，就像他很容易地偷到了练习册。

  郑杨儿走过来，坐到郑姚身边，也看着那本作业，感慨：“阿醒哥的字真好看，像他的人一样，文静秀气。”

  郑姚耸耸肩，说：“装的。”

  郑杨儿一时无语，迟疑片刻，说：“玲玲姐也说他是装的。”

  郑姚掏出手机，搜索“玲玲”，果断加入黑名单后删除。

  严令玲当年突然向他告白，他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上一秒这个当时唐人街最漂亮的女孩还在凶他。他们俩从未和平相处过，青梅竹马时就天天掐架，在一起那半年多更是每天吵个不停。很荒唐的是，一吵架他就跑去Julie姐那里求安慰，不久后玲玲保准追来在Julie姐怀里哭……现在想想真是很畸形的关系。

  但那些年，他全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家里就是这样，他大哥是这样，他有几个弟妹也和他一个德行……当年把十六岁的查客醒勾到手之后，他还幻想把人带回US去，Julie姐一定会喜欢阿醒……

  我真是个人渣啊！

  我的确是阿醒年少时，爱上的人渣。

  “听玲玲姐说，你们俩一直在吵架，现在是和好了吗？”

  “别听她胡说八道！”

  郑姚站起身，走向因给妹妹梳了个哪吒发型而失去小女孩喜爱，被赶到一边的查客醒。

  “我会把小混球儿追回来的。”

  他对自己说。

  …

  作者有话说：

  姚姚：追回阿醒进度条……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