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胜负之外，夜宴深谈

  太庙定鼎之后，谢远并未立刻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
  新君初立，朝局初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朝堂，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最需要的，是“安定”，而非“激进”。
  他以首辅之名，向小皇帝上的第一道奏折，既不是清算旧党，也不是推行新政。
  而是请求，为那些因多年战乱而客死他乡，埋骨边疆的将士们，在京城西郊，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忠烈祠”。
  并且，由国库出资，按照最高标准，抚恤所有阵亡将士的家人。
  这一举动，看似与当前的朝堂博弈毫无关系。
  却精准地，收获了以九门提督陈将军为首的，整个武将集团的绝对拥戴和死心塌地的支持。
  也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位年轻的新首辅，重情重义，不忘袍泽的一面。
  与此同时，以礼部侍郎张峦为首的旧派势力，在太庙惨败之后，彻底沦为了朝堂之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家寡人。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家中，闭门不出，等待着谢远那只“靴子”的最终落下。
  他的内心，惶恐不安，备受煎熬。
  然而，数日过去了。
  谢远，仿佛已经将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人，彻底遗忘了一般。
  没有弹劾，没有罢黜，没有任何行动。
  这种“未知的等待”，反而成了对张峦等人，最残忍，也最有效的心理折磨。
  而曾经的太子和三皇子，也已在登基大典的第二天，被正式废去了皇子之位，封为亲王，圈禁于各自的京郊府邸之内，非诏不得出。
  朝堂之上，再无“皇子党”的纷争。
  大离王朝，正式进入了由谢远主导的“辅政大臣会议”时代。
  在京城局势初步稳定之后，谢远终于通过唐家的秘密渠道，向那位一直化名为“江南姜先生”，秘密停留在京城茶楼之中的平南王，送去了一份请柬。
  请柬之上，没有写任何官衔。
  只以“南阳谢远”的个人名义，邀请“江南姜先生”，于今夜，到风华书局的后院，进行一场“非正式”的夜宴。
  平南王在接到这份请柬之后，眼中露出了深深的赞许之色。
  他知道，谢远这是在告诉他，今夜的这场会谈，无关君臣之别，无关胜负之分。
  只关乎，两个能真正影响天下棋局的人之间，一场平等的，私人的对话。
  当夜，风华书-局后院。
  没有重兵把守，没有仆从林立。
  只有谢远和闻讯赶来帮忙的唐宝二人。
  院中，一张小小的石桌，一炉温热的炭火。
  谢远，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充满了烟火气的南阳家乡小菜。
  平南王如约而至。
  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不禁抚掌大笑起来。
  “老夫戎马一生，赴过无数次鸿门宴，却还从未见过，当朝首辅大人，亲自下厨的。”
  “谢大人摆出这番姿态，倒是让老夫，有些不知所措了。”
  谢远为他斟上了一杯温热的黄酒，平静地回应道：
  “今夜在此的，没有首辅，也没有王爷。”
  “只有一个，离家许久的南阳游子。”
  “和一个，心系江南的故乡人。”
  “王爷，请。”
  两人对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却始终，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他们谈论南阳的风土人情，也谈论江南的园林艺术，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趣闻，仿佛一对相识多年的忘年之交。
  直到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平南王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主动打破了这份默契。
  “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老夫此次秘密入京，所为何来，想必你我，心中都有数。”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老夫只想知道，在你那盘已经胜券在握的天下棋局里，我平南王，以及我身后的整个江南，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尖锐的一个质问。
  回答得好，则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回答不好，则可能再次埋下地方割据，动荡不安的隐患。
  谢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夹起了一筷子，他亲手做的家乡腌菜，轻轻地，放进了平南王的碗中。
  他缓缓说道：“王爷，您尝尝这个。”
  “这是我母亲，亲手为我腌制的。离家之时，特地为我带上。”
  “每次吃到它，我都会想起南阳老家，那田埂上的泥土芬芳，和傍晚时分的袅袅炊烟。”
  平南王尝了一口。
  味道酸爽开胃，确实是难得的民间风味。
  他看着谢远，等待着他的下文。
  谢远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丝毫杂质。
  “王爷，在我的棋局里，没有棋子，也没有棋手。”
  “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像这碟腌菜一样，为这片土地提供养分，深深扎根于民间，让百姓的生活能变得更好的‘建设者’。”
  “另一种，则是只知道在棋盘之上，争夺一时的输赢，追逐虚妄的权力，最终，却会被这片土地，被这个棋盘本身，所无情抛弃的‘争夺者’。”
  这番话，让平南王的呼吸，微微一窒。
  谢远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平南王殿下，您的前半生，为我大离镇守南疆，开疆拓土，庇护一方，是国之柱石。那时候的您，是‘建设者’。”
  “后来，您心生怨怼，拥兵自重，意图问鼎天下。那时候的您，是‘争夺者’。”
  这番评价，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却又异常的公允，让平南王这位枭雄，都为之一窒，无从反驳。
  谢远继续说道：“我今日请王爷来，不为招安，不为封赏。”
  “我只想问王爷一句——”
  “您的后半生，是想继续做那个，与朝廷勾心斗角，最终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争夺者’？”
  “还是愿意，与我谢远一道，成为那个，亲手开创大离王朝未来百年盛世，名垂青史的‘建设者’？”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中了平南王内心最深处，那个早已被权欲所掩盖的抱负！
  他争夺天下，为的，不仅仅是那张冰冷的龙椅。
  更是为了，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那个强国富民的，最初的理想！
  而谢远，给了他一个，比当皇帝，更宏大，也更具吸引力的选择！
  平南王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发自肺腑的爽朗大笑！
  “好！好！好一个‘建设者’！好一个谢远！”
  “老夫……受教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谢远，不再是以藩王的姿态，不再是长辈的姿态。
  而是以一个，真正的同道者的身份，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从今日起，我江南三十万兵马，唯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只盼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大人您所描绘的那个，海晏河清，万国来朝的盛世！”
  至此，大离王朝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个不稳定因素，被谢远以“共同的理想”为纽带，彻底化解。
  一场关乎国运的夜宴，在推心置腹的交谈之中，和平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