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热汤

  “这是肆物雀华饮，既能滋补身体又能美容美颜，二小姐在时夜夜都要喝。今夜奴婢见她屋里灯亮着，虽知道不是小姐，却也忍不住做了一盏，想请王妃尝尝”。

  周六掀开盖子瞧了眼，没看出异常，又扇着闻了闻，没有奇怪的气味。

  他故意脚步放重了些，敲门“有人送热汤”。

  屋里怀夕和辛夷对视一眼，随后辛夷出来查看情况，不过顺手关门的动作让地上跪着偷瞄的人缩回了眼。

  “先起来吧”。

  那丫鬟道谢起身，和辛夷撞了个对眼，霎时两人皆僵在原地。

  最先张口的还是捧着碗盏的人“好久不见，姐姐”。

  “嗯”。辛夷亦压下心底异样“你怎么还在后厨？小姐不是放了你回去？”

  这丫鬟名唤芷兰，沈北樾和沈南星未出嫁前一直在后厨为两位小姐做吃食。难得她心灵手巧，总会做些新花样，一样的材料能做出不同的味道菜色，引得两小姐和沈夫人喜爱。

  沈南星出嫁前几日，她从后厨跑进来跪在地上，哭着求二小姐放她出去。辛夷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自己已经有了近一月身孕，不能再留在王府。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守在沈府连门都没出过就怀了胎，传出去丢的是沈府脸面，可若继续留在沈府，迟早要露馅。

  芷兰哐哐哐磕头求沈南星不要把她交给沈夫人，要是让夫人老爷知道，她会被拉去乱葬岗埋掉。

  沈南星自然也知道她爹重声誉，把清名风骨看得比命还重要，长此以往不止他自己，整个沈府的丫鬟都跟着比别家清高一截。若是出了此等大事，府里罚不罚不说，那些丫鬟能戳断她脊梁骨。

  最终沈南星应了她并给了二十两银子，那银锭是辛夷亲自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芷兰低下眼，捏着盘子边缘的手渐渐退缩“他骗我…骗了我银子后就跑路了”。

  “外地人？”

  “嗯”。芷兰小心点点头“我怀了他孩子，他说要纳我为妾，让我离开沈府，三日后带我离开去他家，可当我第二天睡醒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辛夷不动声色的听她讲完，终是没多说一个字，打开盘托上的碗盏看了看“还和以前一样”。

  “是，二小姐爱喝，我一直记着。今夜屋里再次亮起灯，我就没忍住”。

  “拿回去吧”。辛夷微微低下头“小姐已经不在了，屋子里是另一位王妃”。

  “我的汤只做给有缘人，听她们说王妃和二小姐长得极其相像，那她就是我的有缘人，汤饮难得，请王妃品尝”。

  辛夷还想拒绝，芷兰却蹙眉忏悔“是我的错，不该信流氓乱言，辜负了小姐对我的疼爱与信任。这几年，我都在赎罪，研制了许多小姐爱吃的花样，可小姐却吃不到了…”

  辛夷心一软，接下盘子“小姐喜欢的，这位王妃未必喜欢，今日暂且收下，明日不要再来了”。

  她转身端着盘子进了屋，再没看外边的人，亦没注意到她一步三回头的恋恋不舍。

  辛夷端着一碗汤回到屋内，浅浅的盛了一碗，给怀夕端过去“是之前的丫鬟，做了热汤送过来，主子尝尝”。

  怀夕接过，看着碗里淡淡豆蔻“是王妃之前的丫鬟？”

  “不算，她就是守在厨房研究些新鲜吃食，两位小姐喜欢就常召唤”。

  怀夕入口浅尝了些，浓郁顺滑，有茶的独特风味，又带有桂圆和红枣的香甜，以及玫瑰的馥郁。

  “味道不错，可惜我是一个粗人，品不来这细糠，让她日后不用再送了”。

  “是，奴婢已经交代了”。

  不是她的口味，她本不会喝完，但察觉到辛夷从进门就不太对劲，怀夕示意她给自己也盛一碗，两人坐在一起喝。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同坐同饮，辛夷也不别扭，只是比她低了一层，手里端着热汤，慢慢跟她讲起和芷兰的过往。

  比起春梅，她和芷兰确实算不上熟悉，甚至只是点头之交，但是刚听到她被男人骗了钱财，毁了根基，就心生同情。

  怀夕也不打断，静静听着，间或喝口热汤，像是老友叙旧。

  故事讲完，汤也喝了大半，辛夷起身收拾残碗“时辰不早了，奴婢照顾主子就寝”。

  “讲完了就没了？”

  “终究是别人的事，旁人说破嘴也没用，该掉的坑都掉过下次才知道避开”。

  怀夕浅笑，拉好被子，再没多说。

  夜里风凉，辛夷照顾这边熄了灯却披着衣服出了院子，周六在旁边看得清楚，却也没上前询问。

  辛夷来找的，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送热汤的芷兰，她既在后厨，就一定在大通铺睡。只是不等辛夷进去找，就看到一人坐在柱子旁望月亮看星星。

  “有星星吗？”辛夷走近。

  “可是有月亮啊”。芷兰浅浅笑着，没问她为什么来，似乎是早有预测。

  “孩子呢？”一上来，辛夷就问出辗转反侧出门的原因，也不坐下，站在她面前，挡着一半月光，像是问完话迫不及待就要离开。

  “姐姐…”芷兰仰起头，一脸平静，眼睛一潭死水掀不起丝毫波澜“被我娘打死了”。

  辛夷眉头一皱，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穷苦人家的孩子，在宅院侍奉完是要被卖出去换钱的，怎么可能要一个没爹的孩子。

  “我被骗得一文不剩，连买堕胎药的钱都拿不出，就想着回家偷拿几文钱。不料被我娘发现了，她气我被沈府赶了出去，打我，抓着打，打背，腰，腿，除了留着能做饭的手，全被棒子捶了个遍”。

  “她其实不知道我有身孕”。芷兰低头笑，笑声在今夜冷风中衬得凄凉“直到血流了一地，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叫来隔壁瞎大夫摸了脉，知道我有了身孕”。

  “她没心疼我，一句也没问，只问我孩子他爹，我不说，她就要闹到府上来，要拿粪水泼沈府大门，说府里公子辱了她女儿”。

  “沈家待我不差，小姐更是对我有恩，我不可能让她撒疯，就全说了”。

  芷兰再仰头，眼眶里已满是晶莹“之后我被卖去青楼，接了三个月客，我无数次想跳河，夜夜站在桥头，可又一次次退缩了”。

  “姐姐，夜里风好凉，我怕冷，我不想死的时候还不得舒坦”。

  辛夷垂下的手指微动“后来呢？怎么回来的？”

  “是三公子赎的我，他去楼里抓池家公子，正巧碰到我”。

  “老夫人怎么会让你进门？”

  “我求了三公子，他没告诉老夫人我的事。只当我是逃出来的，稍微罚了几下”。

  辛夷眉头紧皱，三公子带一个人回来，老夫人不会查？以沈家的能力查不到她是青楼女子？以沈家的风骨又能让一个污名女子再入府？

  “不可能，三公子不说，府里这么多丫鬟婢女该有知道的。就算老夫人准许，她们也不会容忍，就像现在一样”。

  现在她会坐在台阶上看月亮，八成是那些丫鬟嫌她脏污不给床睡。

  听她条条分析，芷兰脸上笑容一点点扩大，没了凄惨，尽是坦然“姐姐不愧是跟着二小姐的人，仅有的一点假话都骗不了你”。

  辛夷眼皮一跳，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