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金子

  沙场上士兵听号行事，或胜或死，每一次抬刀都是求生，可他没想到，一个守财奴竟也会如此。
  他不喜杀戮，却为国家安危杀过无数人。现下国家安稳，他却还要动刀，对一个没几两功夫的平民。
  周六提着刀，冷脸站在屋内正中央，刀刃上的血顺着利刃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又很快被吸干。
  他的脚边蜷着一个人，鲜血染了大半衣裳，不远处，还躺着冒着血光的一只手臂。
  周六身上溅了血，一根银针飞过替鸢尾解开穴位“地面机关在哪？”
  地上的两人再没对视，鸢尾起身，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束假花。
  背对着两人，她突然笑出声，笑得凄惨，笑得整个人发抖。
  她弯下腰，使足劲往出拉，整个人向后倒，好似一松手就能撞死在前面。
  周六打眼看着，没动一步。
  废了好大的劲，鸢尾从床底拖出一个大铁锤，她一松手，木杆落地，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
  “根本就没有机关，全是用来吓唬人的，银票单独收着，地底下是黄金”。
  “砸开”。
  “什么？”
  “砸开”。
  看着地上疼得快要晕厥的男人，鸢尾闭眼摇头，随后弯腰去提山重的铁锤。
  “哐——哐——哐——”
  有规律地传来闪电打雷般的动静，前院喝酒的、跳舞的、二楼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都听见了，纷纷系上裤腰带凑过来看。
  刚刚一个男人才进去，现下传出这么大动静…可别再闹出人命，居安郡这个月已经没了五个了…
  不一会，门口围了一群人。老鸨想去找钥匙，却被后面寻欢的男人堵住
  “我说还是别折腾了，说不准啊，是里面这位大哥身强体壮生龙活虎，万一打开门看到不该看的，我们可没付钱是不是？”
  姑娘们一听纷纷瞪眼那没皮没脸的“妈妈，你快去找来钥匙打开看看，可别出个什么事，这儿我们大家都看着”。
  “哎，好”。事发紧急，她也来不及争辩，提起裙子就要去前院找钥匙，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
  周六衣冠整齐立于门口“不用找了”。
  门大开着，众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鸢尾，视线先被躺在地上吐血的薛计吸引去，有胆小的叫出声“你…你你…这怎么还有个人…”
  “这就要问鸢尾姑娘了”。周六转眼将视线引向那边砸地板的鸢尾。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有误导性，几位主事人还没说话之际，众人脑子里已经脑补一出大戏。
  什么采花贼屋顶偷听，什么痴情男女私密幽会…
  “那个人可不是书场的说书先生！”
  中间有人吼了这么一句，其余人纷纷伸长脖子瞪大眼珠去看，认清面容后缩紧脑袋，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有姑娘站出来拉着老鸨“妈妈，人在我们地盘上受的伤，有个三长两短官府会先找我们的麻烦。不管怎么样，得先给找个大夫”。
  地上没见到血滩，众人怕是都忽略了，薛计是断了一只胳膊的。
  紫衣姑娘这么一提醒，老鸨才回过魂，忙喊来几个年轻小伙把人抬出去。周六也不拦，直直在那站着，看鸢尾挖地。
  一位重伤不省人事，一位身上不沾一丝灰尘，无论是谁，都会把周六当做穷凶恶极的罪人。
  ‘正义之士’高喊着他该下狱，要一命抵一命，更有甚者要替皇帝诛他九族。
  周六就站在那里，冷言瞧着，这是他守护的百姓，是他在战场出生入死要保护的人。
  他不怪他们，从目前的境况来看，他确实是罪大恶极的穷凶。
  只是他突然想起王妃从前说过的话，她说想要有一天西国每个子民都能读书习字，希望西国的百姓都能在书本中开智、明礼。
  他之前不懂，此刻好像突然明白了。他们西国五百多万人口，除了十万朝廷命官，其他人全是睁眼的瞎子！
  “杀人偿命！报官！把他抓起来！”
  “对，我们居安郡不要这种毒如蛇蝎的歹徒！”
  “抓起来！抓起来！”
  周六目光从底下一个个面庞上划过，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都知道杀人要偿命。
  很好，还没有愚不可及。
  “居安郡出了一名妖女，凡靠近此女者，皆不得见次日朝阳，诸位可知缘由？”
  人群背后传来女声，众人转头去看，见一素衣女子神色坚毅，目光如炬，下意识地，给她腾出一条路。
  怀夕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走向案发现场，屋内的景象，没吓到她一毫。
  妖女一词，是私底下的称呼，没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更没有来到烟花巷还有这么叫鸢尾姑娘的人。
  他们不作声，怀夕便继续“这位鸢尾姑娘和书场先生本是夫妻，二人为了谋财来到居安郡，夫才妻美，两人想了这么一出里应外合的法子圈钱。
  早些年，许只是单纯收的银子多些，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生出为了钱财害人性命的邪念。邪念一旦滋生，就愈发心痒难耐，所以，他们合作杀了第一个人”。
  怀夕说得一脸平静，只是底下听着的，现在却都一个个瞪着眼不会说话。
  背后砸地面的，也停下手里动作，盯着凿出的一角。金灿灿的一片，刺进她眼里，让她眩晕在自己的财富中。
  怀夕转身看着，继续“杀第一个人时，她应该是害怕的，只是那人兜里的金子很快让她忘了恐惧，甚至带来刺激。他们享受这种暴利活动，于是就杀了第二个人。自此，便越发不可收拾，看着一块块金子摞起，房间里再藏不住，他们就想到埋到地下”。
  “他们要赚更多的钱，将地底下全部铺满。满屋的金子将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
  “金子！”
  “有金子！”
  “她刚刚说什么？有金子！”
  一提到金子，人最原始的欲望全被勾出来，纷纷两眼冒着光，往前凑来，想要瞧个究竟，最好，也能拿上一块。刚刚还怕的，现在也不怕了，甚至冲得更前。
  周六拔出刀挡在前，怀夕微眯着眼立于他身后。
  “要我看这些钱就该平分！”人群里突然有人这么喊了一句。
  “对！都是我们居安郡的钱，凭什么让一个外乡人抢去！”
  “就是，就是！”
  一旦有人打开阀门，欲望就像洪水猛兽，席卷了所有人。
  当然，不排除有些人是例外。
  人群里有一位穿浅紫色衣服的姑娘走上前，质问“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
  紧接着，另一位粉衣女子“对！鸢尾姑娘是我们居安郡头牌，价钱再高每天都有人，人家攒点金子怎么了！”
  “说不准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你们凭什么给人砸开！”
  大部分人想要钱，却也有小部分人愿意抵众怒出面维护。
  见到有人站出来，怀夕笑了笑“别急，人证马上到”。
  半柱香后，鸢尾被烟花巷姑娘拥簇着，姑娘们七嘴八舌安慰着。只有当事人一言不发，滴水不进。
  怀夕搬了张桌子，悠哉悠哉品着茶，周六抱着刀站旁边，亦是一步未挪。
  半柱香过去，见两边僵持不下，紫衣姑娘站上前“这位姑娘，你说有人证，那就尽早请过来，大家都陪你耗着，我们烟花巷的损失怎么算”。
  可不是，一听说有热闹，一个个来消遣的爷都不玩了，纷纷围着这边要看戏。甚至热心肠的，已经把官府的人请来候在旁边。
  只是县令大人迟迟未到…有人心中惶惶…
  “是啊，都这么久了…”
  “怕不是污蔑…”
  “就是，县令到现在也没露个面…”
  底下议论纷纷，怀夕充耳不闻，仍品茶晒太阳，好似这一切与她无关。
  “县令到——”
  “知府大人到——”
  随着门口两声通报，怀夕放下手中茶杯“来了”。